寒攸身边，始终围着最亲近的寒府三人，而周府跟金府的长辈同辈，听说寒二小姐历劫归来，伤势骇人，也时常带着各色补品、药材或新奇玩意儿前来探望。

小小的病房里，时常飘着不同的药香、花香、点心香，还有各种充满关怀的絮语。寒霁与慕容芷紧绷的眉宇，在见到女儿被众人善意包裹时，也会稍稍舒展。

寒攸躺在床上，看着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听着那些真诚的问候，那层坚冰般的荒芜，似乎被这持续不断的暖意，无声的融化了一丝裂隙。她不再完全抗拒与外界的联系，甚至会在慕容芷喂药时，轻轻回握一下母亲颤抖的手。

时光在药香与关怀中静静流淌，又是三个月过去。

在慕容芷倾尽全力的医治跟无数珍贵药材的温养下，寒攸的伤势终于稳定下来，脱离了随时可能恶化的险境。

左眼的伤处被处理得极为妥帖，外观上已跟常人无异，只是那冰蓝色的眸子永远失去了焦距，覆盖着一层永恒的薄雾。脸上也幸运的未曾留下明显疤痕，只是肤色异常苍白。左臂的骨骼在精心接续跟内力温养下，恢复了大半功能，虽不能再提重物、运使武功，日常活动已无大碍。

但最棘手的，是那彻底损毁的经脉跟如同布满裂缝瓷器的内腑。气血两亏到了极点，稍一劳累或情绪波动，便会引发剧烈的咳嗽，常常咳出血丝甚至小口鲜血。慕容芷夫人炼制的“回血丹”成了她每日必备，那丹药能暂时稳住心脉，补充一丝微薄气血，却治不了根本。

武途已断，寒攸便将所有沉寂下来的心力，投注到了书卷之中。她让周烬遥帮她找来各种各样的书——不仅有常见的经史子集，更多的是兵法典籍、山川地理志、边境屯防纪要，以及近几十年来人族与北方异族、西南诸部所有大小战事的详细记录、战后总结，甚至一些流传于市井、关于异族风俗习惯、图腾信仰的杂谈野史。

她常常半倚在床头，就着明亮的窗光，一看就是大半天，右手执笔，在铺开的宣纸或羊皮上写写画画，有时是复杂的地形草图，有时是兵力推演符号，有时是一些旁人看不懂的算式和标记。

神情专注，那双眼睛凝视纸面，仿佛要将那些文字和图表背后的一切因果、得失、鲜血与谋算，都吸摄入那深不见底的瞳孔之中。

周烬遥给她送药送饭时，总会忍不住瞥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心中充满疑惑，却从不多问。她只是默默的将温好的药碗递过去，看着寒攸一边蹙眉思索，一边下意识的将苦涩的药汁饮尽，然后继续沉浸回那片由文字与线条构筑的沙场。

只有偶尔，当寒攸搁下笔，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出神时，周烬遥才能从她平静的侧脸上，窥见一丝烈火似的执念。

她知道，寒攸看的不仅仅是书，她筹划的，也绝不仅仅是纸上谈兵。

这副残破的身躯里，被困住的，是一头伤势未愈却从未停止磨砺爪牙的孤狼，而她在书卷间寻觅的，或许是另一条路，另一种力量，足以在未来某日，撕开所有施加于她身上的痛苦与不公。

在那之后，慕容芷去了南诏州一趟，带回了一张残破古老的羊皮卷，上面记载着一个名为“续脉涅槃决”的禁忌古方。据说源自某个早已湮灭的巫医部族，有重塑破损经脉的奇效，但记载语焉不详，风险骇人，过程中需承受经脉气血逆冲等焚身般的剧痛，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彻底崩毁，当场殒命，且成功先例近乎于无。

慕容芷将古方利弊，那九死一生的凶险，毫无隐瞒的摊开在寒攸面前。她的声音带着颤意，眼中满是挣扎：“攸儿，阿娘……阿娘实在不忍你再受这等煎熬。即便不成，阿娘也能用药石为你延命，我们慢慢养着，总还有几年……”

“几年？”寒攸的声音平静的可怕，望向母亲，“躺在床上，日日咳血，做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之人，眼睁睁看着你们为我忧心如焚的‘几年’？”

她轻轻摇头，瘦削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阿娘，古方给我看看。”

仔细阅过那晦涩艰深的方子，还有旁边以小字标注的，触目惊心的风险描述后，寒攸抬起头，目光依次扫过床前的众人，最后定格在慕容芷的脸上。

“我治。”两个字，斩钉截铁。

“攸儿！”慕容芷失声。

寒攸却抬手，示意她听自己说完：“若在此过程中，我撑不过去，我会提前交代好所有该交代之事。未尽之责，自会有人替我完成。”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分，却更加坚定，“无论我生死如何，此番尝试古方的经验，不管是成功的关窍，还是失败的教训，皆由阿娘详实记录。此古方凶险，或许正因无人敢试、无人愿记。我的过程，若能留下点滴有用之识，或许将来，能救得另一个身处绝境之人。这便不算全然白费。”

“但……”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慕容芷身上，眼睛泛起不舍的薄雾，连声音也带了几分哽塞：“攸儿唯一对不住的，便是母亲、阿娘，还有阿姐。尤其阿娘，为我耗尽心血，奔波劳苦，此恩此情，此生……恐难报答万一。”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熟悉的腥甜，继续道：“然，若不治，以此残躯，不过苟延残喘数载，终将油尽灯枯，且日日活在无能为力的煎熬之中。与其如此，不如搏此一线生机。请阿娘……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