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啊……那个……总在门外……偷偷摸摸看我的……小将军。”
周烬遥浑身一僵,没想到自己之前的举动早已被对方察觉。
寒攸的视线在她身上打量了片刻,那眸子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却又迅速被疲惫覆盖。
她继续用气声说,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
“仪表堂堂……凛然正气……呵……让你这般人物……来伺候我这么一个……筋脉尽碎还眼盲臂残的……废人……”
她喘了口气,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杂音,“不觉得……委屈么?”
周烬遥愣住了,她看着寒攸那只空洞望着帐顶的右眼,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片荒芜的冰原。这个问题如此直接,又如此绝望。
她张了张嘴,想起这半年来寒姨鬓角骤增的白发,慕容姨熬红的双眼和颤抖翻书的手,阿昭姐强撑镇定却屡屡失神的背影。她想起她们小心翼翼喂药时温柔到极致的动作。
“委屈?”周烬遥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异常认真,“寒姨跟慕容姨还有阿昭姐,她们哪个不比我有本事?她们为你做的,比我多千倍万倍,她们可曾说过半句委屈?”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看着寒攸:“寒攸……姑娘。她们,还有这府里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觉得你是‘废人’。她们只是……心疼。”
“至于我……”周烬遥微微偏过头,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依旧坦荡,“我看着你现在这样子,只觉得……心里堵的慌。若是换做我受了这么重的伤,经历了那些……”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吸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寒攸缠满绷带的身上,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探询。
“你……你一定很痛,每一天,每一刻,可是……你撑下来了。这半年,这么难,你都撑下来了。”
她抬起头,直直望进寒攸那荒芜的右眼,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的问题,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你是不是……心里还有什么事情,放不下?还有什么人……没见到?或者,还有什么地方……一定要回去?”
所以,才即便身处这样的地狱,也死死咬着那口气,不肯松开?
这句话她没有问出口,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床上的寒攸,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睫毛剧烈的颤抖起来。那只完好的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指节泛白。她猛地扭过头,避开了周烬遥的视线,面向墙壁,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却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那压抑到破碎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周烬遥没有再追问。她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如同最忠诚的守卫,看着炉火上那碗承载着无数希望跟心血的药,等待着它温度适宜的那一刻。
她知道,有些伤口,在表面之下,更深,更痛。而有些坚持,本身就是一个沉重到无法言说的故事。
随着时间推移,周烬遥出现在芷园那间病房的频率越来越高。起初生疏笨拙的喂药跟擦拭,慢慢变得娴熟流畅。到后来,连替换绷带跟检查伤口愈合情况这类原本由慕容芷亲力亲为的细致活,也慢慢交到了周烬遥手上。
第一次独立为寒攸更换上半身绷带那晚,烛火摇曳。周烬遥屏住呼吸,一层层解开染着淡淡药渍的旧绷带,那些新旧交叠的伤口一点点暴露在空气中。有些已生出淡粉色的新肉,有些仍泛着不健康的红肿。
周烬遥指尖悬在伤口上方,竟有些颤抖,不敢落下。
“你再……再磨蹭下去,”床上传来寒攸虚弱却带着一丝戏谑的声音,因气息不足而断断续续,“我还没病死……倒要先冻死了。”她斜睨着周烬遥僵硬的动作,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下次……还是让阿娘来吧。”
周烬遥耳根一热,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低声道:“慕容姨累了一天,刚歇下。” 她定了定神,用温热的盐水给伤口清创后,拿起一旁温着的药膏,用最柔软的棉巾蘸取,极其轻柔的涂抹在伤口周围。
冰凉的药膏触及肌肤,寒攸的身体绷紧了一瞬,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抽气。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脆弱感。
周烬遥的手又是一抖,脸颊瞬间滚烫,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如滴血。她几乎是闭着眼,凭着感觉快速小心的涂抹完,然后用新绷带包扎起来。整个过程,她都没敢再看寒攸的眼睛。
自那以后,每次换药都成了周烬遥一场隐秘的修行。寒攸察觉了她的窘迫,偶尔在疼痛间隙,气息稍稍平稳时,还会用那沙哑的嗓音,故意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或者在她特别小心翼翼触碰某处敏感伤口时,发出意味不明的轻哼,总能成功让周烬遥的脸红的像煮熟的虾子,手上动作却不得不更加轻柔细致。
“你……你别闹。” 终于有一次,周烬遥忍无可忍,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抗议,换来寒攸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低笑。
或许是因为这日复一日用心的陪伴,又或许是身体痛楚稍减,心神不再完全被绝望吞噬,寒攸的话渐渐多了一些。
受伤之初,她几乎拒绝与任何人交流,如今,却会在周烬遥忙碌时,低声问她北疆的风雪跟军营的晨操,或者在她读书认字遇到生僻典故时,用简短的句子提点一二。虽然大多时候仍是周烬遥说,她安静的听,但那种死寂般的沉默,终于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