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城区是整个安全域的中心圆范围,居民密度比旧城区要高,因此要挑选出一处适合闹出点小动静、能被治安局注意到、又不必引起大骚乱的地方还算有点难度。
但既然是陈枝安排的,涉及民众安全,他自然会考虑得周全。
明长晏独自走在街上,路灯将无数沉默着的建筑的影子整齐铺排在地上,连带着他的影子也夹杂在其中,缓慢移动着好像一头伏地而行的兽。
温启说,只要他被戍卫部带走,陆萧萧必定会单独来见他。
“因为陆萧萧最提防的不是我们要去域外,而是首席的消息外流。”眉眼带笑的青年当时这么说着。
“首席?”明长晏问。
“他一直用贝塔计划代表首席的态度,反对我们的提案,但却从未提及向首席本人反馈的可能性。”
温启坐在办公桌旁侧,一手托着腮,玻璃窗外的微光错落有致地扑落在他脸上,朦胧了所有的尖锐和硬朗,显得五官温和又养眼。
“很显然,他收到的任务是——用首席的名义阻止域外行动,而这个任务很可能不是首席本人的指令,而是第三个人。所以,我们自然不能顺着他的话走,毕竟反对贝塔计划不是我们的目的,我们只要成功推进域外行动就好。”
明长晏本没打算把脑子里飘着的问题说出来,但眼见着温启似乎在等他的反应,还是很捧场地问了:“不反对计划怎么能让他们同意?”
“这就是他们推行贝塔计划的作用,”温启神秘兮兮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听起来都叫人觉得暖洋洋的,“我们把贝塔计划和域外行动的顺序调换一下,局面就简单多了——贝塔计划和域外行动都是解决资源问题的方式,但陆萧萧却在推行计划的同时反对域外行动,为什么?”
“因为贝塔计划的内容就是在避免让人们接触域外——陆萧萧很可能是得知了不允许去域外的理由,才不得不认可计划。只要我们能在域外找到另一种解决资源问题的方法,贝塔计划自然不攻自破。”
明长晏正要说什么,青年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模样讨巧得紧,“我不会强迫你做不愿意做的事,所以我不会追问你的。”
“……我不是在担心这个。”
明长晏自知是自己有所隐瞒,眼神有些心虚地移到一旁。檀木色的书柜里文件整齐摆放,玻璃门反射出虚晃的光,模糊了书桌前两个人的影子,唯有温启那身白色外套交错着光影。他佯装无事发生,肩胛微微后收,坐姿又端正了几分,“你打算怎么说服他们?”
“我不用说服他们,因为他们本身就不愿意去做。”
温启偏过头,清亮的眼眸里温柔带笑,“我不过是给了一个理由,让他们可以顺从自己的内心而已。”
……很符合温启一贯的做法。
明长晏自知比起运筹帷幄,自己更喜欢解放大脑去执行,但他又反感被人逼迫亦或是强硬控制着去做——他只是隐秘地不想承认自己的意愿。
而温启似乎能察觉到这一点,总是给他足够的理由去遮掩自己的想法,点到即止得恰到好处。
让他很是舒适。
“如果民众得知中枢要去域外,他们不会一味反对,定然有人会支持。那么一旦有人站出来,陆萧萧他们就不会忽略这些声音——因为有人替他们说出心里所想了。到那时,有的事就能见分晓了。”
明长晏双手交叠枕在桌面,和青年四目相对,“你很有把握。”
温启没有正面回答,拿着两人的水杯起身走向茶几,“人对未知会有恐惧,但不会所有人都退缩,这就是我们能一直前行的原因,也是为何在百年前的灾异中,中枢会选择站出来。因为总会有人走在前面的。”
人类是一直在前行的。
可总有被捆缚住脚步的人,被名为利益,名为私欲,名为独善其身的绳索拖延了前行的步伐。他不认为温启没有想过这些。
但恰恰是明白这些,却仍旧选择走在这条路上,才显得格外义无反顾。
这就是中枢之所以存在的缘由。
“人总是会紧紧抓住手里所拥有的,舍不得放下。”
温启将装满温水的茶杯放在他面前,随后脱下帽衫随手搭在椅背上,浅色衬衣松垮地束在裤头里,包裹住青年挺拔结实的身材——明长晏总觉得这家伙不去当门面有点可惜。
他看着温启歪着头像是思索了片刻,又继续道,“就像陆萧萧紧紧抓住贝塔计划作为遮掩,虽然我不明白他如此坚持的原因是什么,但我希望他能给我一个机会去了解。”
出于严谨,明长晏又问,“如果他不愿意和你谈话呢?”
温启笑了,口吻温柔如鸿羽,“他会的。”
“我愿意为了首席的眼光赌一把。”
青年的声音恍惚之中消散在漫漫夜色里。明长晏仰起头,看着鳞次栉比的楼房,灯光和月光倒映在玻璃上,反射出冷的、碎裂的光。
按照计划,温启会先找陈枝同盟,和陈枝约好在这里释放一只用以威吓的异兽;与此同时,他去找周流,让对方用人脉去散播域外行动的消息;最后再把所有的事“嫁祸”给温启,陆萧萧必定会去见他——不是为了闹出来的动静,而是为了提防温启的底牌。
至于谢延芳,她在中枢的资历最久,见识得最多,却不是最死板。原先是打算利用她和林部的旧交打感情牌,昨天既然碰上了,明长晏便顺手物理说服对方,告诉她自己无论如何都会坚持这条路。
倘若温启提前离开招待所,那么代表他和陆萧萧的第一次见面结果明朗,陈枝也不需要牺牲一只他的宝贝实验品;倘若温启没回来,明长晏就会像今天这样去异兽释放的地点保证安全,然后等陆萧萧来。
对于瞭望台一事,明长晏已经隐约感觉到温启知道了什么。
该告诉他吗?
月光无声。
明长晏轻轻松了口气。算了,既然温启不问,那他也不必主动提及。他自然是不愿牵扯旁人,再加之这风扇一吹都能倒下的家伙万一磕着碰着了,估计又要闹腾几天。
而且温启又似乎格外关注他的意愿,不问不说,两人之间便维系着心照不宣的默契,像是缠绕成一团的丝线般,只得缓慢地抽丝剥茧,留有余地,不至于紧绷起来将所有都拧作一团。
这种关系算什么,贴心的朋友?所以要多关照他的情绪?
明长晏搞不懂,奉行实践主义的大脑也懒得搞懂。
夜风吹来一阵喧哗,随之而来的还有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明长晏循声拐过街角,远远就看到一排商铺外边围着好些人,中间正站着只形态怪异的异兽——模样像鸟,圆溜溜的眼睛闪着奇异的光亮,躯干却和羊似的庞大,满是乱糟糟的灰黑色羽毛下是两条细长的、灰白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