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鸰说还好。护士把表往回推,“不建议献,下次吧。”
何培在旁边笑:“一个暑假不见虚成这样了,做了什么坏事啊。”他一屁股坐在采血椅上,把袖子一撸,大大方方露出手臂,“来,抽,抽满。”
暗红色的液体蛇一样游入袋子里,盘踞为一团,渐渐庞大。
谢鸰感觉车里很闷,用力吸了一口气。
袋身越来越鼓,细微的流动声。
他又吸了一口气,空气似乎稀薄得厉害,怎么吸食也无法满足。世界在眼前一明一暗,像坏了的灯泡。耳边响起轰隆隆的噪音,鼻腔里混入血与金属的味道。
“同学?......”
有什么东西要从手臂钻出来了,好痒。谢鸰隔着衣服去挠,要钻出来了。他掀开,一枚蜈蚣在皮下蠕动,它咬开一个小口,探出长着两根触须的头来。
“谢鸰,喂!”
何培看着谢鸰东倒西歪地冲出了车。
几乎要把整颗头钻入垃圾桶里,谢鸰把中午吃的所有都吐了出来,胃被掏了个干干净净。
虚脱地坐在地上,他咳嗽不止,酸水直冲鼻腔。
身旁递来一张皱巴巴的面巾纸。
谢鸰接过,擦了擦嘴巴,又见纸上有使用过的不明痕迹,顿生起被何培戏弄的愤怒。他抬起头,一下咽回骂声。
午后的阳光染红了她的头发。
动物似的黑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自己。
“还好吗?”
谢鸰仰望她,一股不知何谓的怅惘从心头喷发。
她伸出手,像触摸校园里的野猫那样,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点在他的眼下。沾了一下,指头晶莹。
然后,放进了嘴里。
吃吃一笑。
说不出的厌恶和说不清的委屈藤曼似的纠缠着他,使得他没办法离开,也无法开口,只能这样凄苦又愤恨地盯着她。渴望她先说出什么来,只要一句,他要听到一句话。她不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的。
“谢鸰!”
何培跑来,只是一瞬间,等他再回头,徐孜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4.
毫无征兆下起了雨,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天气更冷了。
谢鸰坐在桌前,啃咬着下唇,盯着屏幕上申请添加好友下方的绿色发送按键,与它大眼瞪小眼,较劲了有一阵急雨的时间,在一声雷后,不知是手抖还是怎么的,竟然点下去了。
同一时间,一个陌生来电弹了出来。
非本地号码。
往常这类陌生号码都会被他视为骚扰电话一律挂断,这会儿生出一点雨后雅兴,难得地接通了。
对面隐约能听到雨声,接着传来比雨声还要令人熟悉的声音。
“你在宿舍吗,我在超市,没带伞,可以来接我吗?”
谢鸰的心跳在这一瞬间盖过了背后的雷鸣。
徐孜的声音很有特点,那就是除了忽然的高亢外,其余时间都是说悄悄话般的语调。好像喘不上气或者大点声会惊扰到谁似的。
“怎么,”他握紧手机,忍不住站起来走进阳台,“终于装不下去了吗?”
那边又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他能看到现在的雨有多大,路上移动着各色雨伞,像雨后长出的蘑菇。
“不好意思,我打错了。”
“你以为,”谢鸰要摁着胸口才能把话说完,“你以为这招对我有用吗?假装不认识我,又假装打错电话给我,你以为我还会上当吗?你这个骗子,你指望我帮一个骗子吗?”
对面彻底安静了,连雨声都听不见。
谢鸰定睛一看,通话早就被挂断。
宿舍里,有人掀开一点床帘问何培,“谢鸰咋了,被谁诈骗了啊?”
何培往外探头,正好见谢鸰满脸通红地走出来,动作颇大地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他向一个室友点头,“估计是,下午还被气吐了。”
刚点开游戏,还没打几分钟,何培又看着谢鸰拿上两把雨伞准备出门。
“你干嘛去。”
“校园跑。”
“校园跑?”何培往外望,外面雷雨交加。
绝不是心软或者同情,更不是和解。
谢鸰撑着伞匆匆往超市的方向走,只是,有些事确实需要当面向徐孜问清楚。
不过,这人是白痴吗,这雨已经下了两天了,她才知道吗?她是怎么出的门?
也就是趁着他受伤,才显得厉害点罢了。如此看来完全没有任何危险性,一个下雨天连伞都不知道带,只能打电话向他求助的人,能有多少威力呢?
谢鸰看见超市了,往前走,一眼瞧见站在屋檐下的徐孜。她手里拎着个袋子,孤零零地站在人来人往的门口。听说她这学期住宿了。简直像个呆瓜一样地站着,她本来就有这么这么这么白吗?脸色似乎被冷风吹得更凄凉了。
那双眼木然地望着雨幕,时不时踮一下脚。
是绝望了吗?被唯一认识她的人拒绝后,只能绝望了。
路过一辆车子,谢鸰亲不自禁借着湿漉漉的车窗看了眼自己头发脸衣服,布着水痕的窗面只能看到模糊的色块。他重振旗鼓地走向徐孜,脑里构思了十种让她道歉的话术。
不远处,从左边走来一个男生,谢鸰停下脚步。
男生来到徐孜面前,俩人不知道谈了些什么,那双许久不见的月牙眼轻轻柔柔地显现出来。他撑开手里的透明伞,她走进去,不大的伞偏向了她。
男生抬头,露出程宴的脸。
谢鸰站在原地,雨天里,手臂又开始刺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