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老互相看了半晌,到底没人再挡。管钥的族老捧出正本地头,封条揭开,两本家谍在供案上并排放下。谢珩之将那束各房副页一页一页展开,柴房案的记录、阿岩一支的除名录、庵观往来的副页,与正本一处一处对勘,年月、房头、经手人,笔笔相合。对到柴房庚帖一页,副页上的年岁与正本果然对不上,十年前两家老人酒后戏换的帖子,后来被人做成了铁案,铁案的缝里,烂着一个姑娘的命。管宗子房的族老捧着簿子,手一直在抖,对完最后一页,他摘下冠,朝牌位深深一揖,再直起身时,什么也没说,只把自己的位置让到了谢崧执笔下首。
她从笥中取出半枚青白玉佩,玉上鱼鳞细密,半片鱼尾断在旧处,白生生的棱角被这些年的掌心磨得温润了一角。她把玉佩端正供在宗谱旁,又拔下发间那支素面青铜裂簪,放在玉佩之侧,簪裂深处,那片干透的小鱼鳞白得发亮。
「谢岩,小字阿岩,三房子弟。」谢崧执笔,蘸了朱墨,在除名录那一行的旁边,一笔一画注下去,「违婚禁,依族规沉江,刑已行。名还宗牒,不绝其祀。」
朱色落下,满堂屏息。谢珩之立在案侧,看着那一行字,七年的江风在眼底过了一遍。七岁过石桥,孩子手心里全是汗,还回过头跟她说,姐姐莫怕。江底那一夜,他怕不怕,没有人知道。她那时在经阁里读经,什么也做不了。今日她能做的,也不过是把他的名字,从墨杠底下一笔一笔领回来。她的眼眶热了一热,终究没有泪。阿岩若在,不爱看人哭。
宗女的一条,注在谱末。柴房三日,期年而殁,经手的妈妈、换过的庚帖,都照副页录了,不置褒贬,只在末尾写了四个字:录此存事。
最后是庵观簿。一摞旧簿捧上来,十二房谢瑶「议亲不逊」的一页翻在最上头。谢珩之请谢崧示下,老人搁下笔,只说一个字:「销。」朱笔一行一行抹过去,抹一条,念一条,都是各房这些年「议亲不逊」「善妒无子」「不敬夫主」、被议了送寺送庵的名字。谢瑶听到自己那一行时,腿一软,跪在了冰凉的砖地上,哭声闷在袖子里,不敢放出来。
谢珩之下了案,亲手把她扶起来:「今日起,簿上没有你的罪名了。你的亲事,往后你自己点头才算。谢家的女儿,不欠这座庵。」
谢瑶抓住她的衣袖,哭得说不出话,只一遍一遍摇头。满堂女眷里,也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别过脸去,悄悄抬袖按眼角。她们当中,也有人年轻时差一点就被写进这样一页。
朱笔一路抹下去,抹到第七条时,东首一位五十上下的婶娘忽然扶着席沿站起来,声音发颤,问这簿子销了,她三十年前没进成庵、却被夫家冷了一辈子的那个堂小姑,能不能也补个名字。她那小姑如今还在城西带发修行,病得快不行了,临死想认祖归宗。谢珩之看向谢崧,老人提笔:「补。叫她家今晚把名帖送来,录在今日这批的后头。」婶娘扶着柱子,缓缓跪下去,朝着供案拜了三拜,起来时脸上老泪纵横,却笑着,连声说够了,够了,她闭眼前去告诉那孩子,家里认她了。
那一摞簿子销完,朱笔的笔尖都磨秃了一支。旧簿不当众焚毁,由三老亲手封缄,连同新录的副本,一并送入宗子房存档。谢崧令管钥族老在封皮上另题一行:太元九年九月,祠议重录,旧条注销,非谓先世尽非,恐后之人并其名而没之。题罢,他搁下笔,说这一封簿子,百年之后谢氏的子孙翻出来,好歹知道,这一族有过肯认账的一日。
礼成,族人散去。谢严明没有走,一个人立在供案前,看那两行新注,看了很久。祠外的秋阳斜进来,照得朱墨发亮。
「你就不怕。」他终于开口,声音哑了,「哪一日又有人得势,把这些字再抹了去。」
「怕。」谢珩之站在他身侧,「所以要写。写在谱上,写进判词,讲进东园的书里,刻进满堂人心里。他抹得掉一页谱,抹不掉一城刻了私名印的妇人。叔父,名这个东西,你说得对,写上去容易,抹下去也容易。那我们就一遍一遍地写,写到他们抹不动为止。」
谢严明张了张口,到底什么也没说,拂了拂衣袖,走出了祠堂。门槛外秋风正紧,他的背影在日光里看着,比半年前佝偻了许多。
当夜东园,葛青送来两份京师邸抄。
头一份是江州刺史桓玄的表。表文写得恭谨到了十分,说那西州长史夙染风疾,近因案惧罪,病势转剧,已留在江州延医调治,死生未卜;边鄙小臣,未奉朝廷明诏,不敢以疾囚轻动,恐伤圣朝矜恕之仁;末了自请处分,又贡了一批江州的新橘和细纹布。辞气卑伏,通篇没有一个拒字,人却一个也不送。
第二份是西州护军府给三法司的正式回文,盖着大印,纸面上干干净净:影字营之号,阖营册籍遍查无着,恐系奸人冒名,无从核送。
葛青道:「诏限的一月,再过四日就满了。三法司里有人说,这是摆明了软抗,也有人说,长史真病死在江州,倒一了百了。」
谢珩之把邸抄放在烛火旁,一张一张看完。软钉子比硬刀子难拔,这是她从王茂弘身上早就学会的一课。桓玄不是王茂弘,王茂弘的根在朝堂里,拔得动;桓玄的根在江对面的兵甲里,一纸诏书挖不动。
她问葛青,台城今日什么光景。
「吵翻了。」葛青道,「三法司和御史台一群人请旨,说抗诏不交,形同谋逆,要再切责,要沈将军陈兵江上,要沿江州郡断江州的漕。也有人跪劝,说北边的旧仗才歇了几年,库中无半年之粮,西州、汉上的兵都在各自的防上,这时候逼反了桓玄,倒替他把名头坐实了。圣上在东堂听了两个时辰,一个旨也没下。柳中丞散朝时脸色煞白,说廷尉署请提长史对质的公文,又被留中了,如今人证在桓玄手里,东堂那半字口谕的笺,没了长史这头活证,便永远只是半字。」
「王茂弘呢。」谢珩之问。
「诏狱里递出来的话,他听完邸抄,只笑了一声。」葛青压低声音,「他说,桓家的子弟,一个一个,都是这个脾气。说完再不肯开口,饭倒比前几日多用了半碗。」
谢珩之沉默片刻。王茂弘笑什么,她大概猜得到。老阀阅看新藩镇,像看一个晚进门的晚辈耍自己玩剩下的手段,那笑声里没有怕,只有一种局中人的冷眼:你们今日拔了我,明日还有别人。门生故吏没有清算,西州的长史没有归案,诏狱里的老人还吃得下饭,这座城只是换了一种冷法。
窗外起了北风,檐下那盏风灯晃了两晃,依旧亮着。她抬头望了一眼北方的夜,把那两份邸抄仔细折好,压进「问俗」册的最底层。
明日沈瞻在京口,也该收到一模一样的消息了。桩那一边的人,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桩在,人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