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可书屋

繁体版 简体版
可可书屋 > [东喰]飞鸟白马 >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未来安静了一会儿。她的腿不再晃了,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灰扑扑的沙滩,又抬起头,顺着我的视线看向远处无边无际的海水。

可是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一层的浪从远处涌来,不知疲倦地拍打着防波堤。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她那么小,却已经对死亡有了自己的理解。她没有再问,也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我闭上眼睛,那张柔软的脸又浮出来。起初只是个轮廓,然后眉眼慢慢清晰。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她笑起来时鼻梁上细细的纹路。她叫我“真晞”,声音软软的,像初春的雨。

丽花,三波丽花。

那时候的我们什么都没有。没有学历,没有身份,没有任何能叫作未来的东西。我们都是人群里的异类,是这座光鲜城市下面两只见不得光的虫子。她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大概也是她唯一能说上话的人。有好几次在我觉得再也撑不下去了,即将要被人群彻底孤绝的时刻,都是她拉着我,走过了一个又一个我以为自己会死在半路的夜晚。

可是朋友这个身份,在人类与喰种的铁律面前什么都不是。没人在乎一个死掉的喰种是谁的朋友,也没人在乎那个朋友往后怎么活。如果她的死毫无意义,如果她的存在就像海面上碎掉的泡沫那样转瞬即逝——那我这些年做的每一个噩梦,她留在我记忆里的每一声回响,又算什么?

我不想让她的痛苦只是一阵风,我不想让她存在过的证明,就这么轻易被世界抹掉。

“妈妈。”

未来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我睁开眼,一只暖乎乎的小手轻轻捧住我的脸。

“……你为什么要哭呢?”

我伸手摸了一下脸,指尖碰到一片冰凉的水渍。我慌忙去擦,可眼泪像有自己的意志,止也止不住,从某个我不知道的伤口里不断渗出来。

未来歪着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和她年龄不符的悲悯。她慢慢从我膝盖上滑下去,蹲在沙滩上,用力抓了一大把混着碎贝壳的沙子,使出全身力气朝大海扬了出去。

“丽花阿姨——!”

她对着大海喊,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孩子特有的什么都不怕的气力。

“我叫未来!我叫——未——来——!你过得好吗?我妈妈很想你!”

那声音那么渺小,没有任何力量。海浪涌上来,把一切都淹没了。可我却觉得这片海没那么冷了,有什么东西顺着她的喊声从海深处浮上来,轻轻贴了贴我的脸。

我把未来拉回怀里,脸埋进她的头发,望了一眼那片铅灰色的海。海平线上空有海鸟盘旋,翅膀在暮色里划出转瞬即逝的弧线。丽花如果还在,大概也会这样欣喜地指给我看,轻声说:“真晞你看,那只鸟飞得好高啊。”她总是这样,对一切美好的东西都不吝赞叹。落日、飞鸟、路边开出的野花,都能让她高兴半天。

可是她不在了,她永远不会再指着天空给我看任何东西了。

丽花以前总爱说等以后长大了,想养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她会给她编辫子,教她做便当,教她怎么在晴天把窗户打开,让阳光照进来。她没等到那一天,她甚至没活到可以理直气壮地去想象那一天的年纪。她死在无人问津的血泊里,死在人类与喰种的铁律之下,死在一个连名字都没资格留下的世界里。

但那天会来的,也许这个承载了我所有愿望的孩子,会在我不在后的某一天,站在阳光底下,对另一个喰种的孩子说:我妈妈曾经有过一个朋友,她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只要说上这么一句,丽花就不会被忘记。她的名字会像一颗埋进地里的种子,在某个春天的早晨悄悄发芽。

……

离开东京那天,阴了很久的天总算放晴了。

成田机场第二航站楼国际出发大厅里,我们到得不算早。艾文推着行李车走在前面,行李箱比来时多了两个,里面装着我这半个月陆陆续续买的东西——大部分是给未来买的衣服和零食,还有几本在书店淘到的旧书。

值机柜台前已经排了不短的队。我们站到队尾,同行的研究员已经等在那儿了,看上去都很放松,脸上带着假期结束后的疲惫和满足。

“哎呀,诺亚博士终于舍得走了?”

汉斯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大,带着我早就听惯了的油腻腔调。他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笑得像只咧开嘴的南瓜。“真是感人至深啊,公费出差顺便家庭旅行,您可真会利用资源。”

我没说话,怀里的未来收紧了手臂,小胳膊勒得我呼吸发紧。我沉默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她没事。

汉斯见我没反应,大概觉得无趣,又不甘心就这么算了,在我身后继续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不是都说她是工作狂吗?看来还是孩子更重要嘛。局长不放心是对的——谁知道她到东京到底是来工作的,还是来给女儿找新下家的。”

他尾音里带着黏糊糊的得意,几个同行的搜查官尖细地笑起来。艾文的脸色一下子沉了,往前迈了一步,被我伸手拦住。

“算了吧,他想说就让他说吧,这种时候就别节外生枝了。”

艾文的下颌绷得很紧,他看着我,又看了眼汉斯的背影,终于退了回去。

值机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未来一直乖乖坐在艾文手臂上,等我拿登机牌时才伸手拽了拽我的袖口。我从艾文手里接过她。她把脸埋进我的肩窝,闷闷地问:“妈妈,我们真的要回去了吗?”

“嗯,要回家了。”

“艾文叔叔会和我们一起回去吗?”

“当然。”

她安心地点点头,身体慢慢地放松下来。艾文走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紧绷着神经,目光随时在观察我的状态。从酒店出发前他就在紧张,哪怕到了飞机起飞前最后一刻,他都在担心我会反悔。

被他盯得后背发毛,我忍不住回头看他一眼。艾文立刻把目光收回去,若无其事地看向旁边免税店的橱窗。

“你再看下去,我后脑勺要长眼睛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僵硬地笑了笑。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太了解我了,他知道我的“好”和“没事”有时候不是一回事。

登机前一个小时,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艾文去买了两杯咖啡,又给未来买了个沾满糖霜的甜甜圈。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目光在来往人群间游移。直到飞机和廊桥对接上,他全身紧绷的神经才一点点松下来。只要一登机,一切就都结束了。东京、CCG、和修、有马贵将,所有缠着我过去的东西都会被甩在身后,被三万英尺的飞行高度隔开,变成永远回不去的旧梦。

登机口的工作人员开始在柜台后做准备,电脑屏幕亮起来,打印机嗡嗡响。我看了眼时间,忽然站起来,把未来放到艾文腿上。

“你看着她,我去趟洗手间。”

艾文抬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他看起来已经完全放松了,接过未来时还笑了笑,替她擦掉嘴角的糖霜。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朝洗手间走去。

洗手间在候机大厅尽头,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落地玻璃,能清楚看到停机坪上的飞机。我从玻璃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一张苍白的、没什么表情的脸,和十年前从大火里走出来的女孩没什么两样。

我推开洗手间的门,关门,落锁。狭窄的空间里,我站在水箱前闭上眼睛,那个声音又浮上喉咙。

丽花。丽花。丽花。

我默念着她的名字,像念一道咒语,又像在求一个宽恕。

叮的一声,手机屏幕突然跳出条匿名信息:货物已就位。我的手不自觉地抽了一下,盯着它看了几秒,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重新变成一块冰冷的黑色玻璃。

十分钟后,我走出卫生间,慢慢朝登机口走。远处广播在催前往伊斯坦布尔的乘客登机。那些再普通不过的声音,却像玻璃珠一样一颗颗滚进我耳朵里。

未来从椅子上跳下来,跑过来拉住我的手。

“妈妈你看,那架飞机好漂亮哦!”她指着窗外停机坪,一脸好奇。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架大型货运飞机正静静停在远机位上,尾翼上有个金色的、像月亮一样的标志。

“啊,那个呀……”

艾文也顺着我们的视线看过去,就在这时,他听到一阵隐隐的隆隆声。那声音又轻又闷,像是从墙体深处传来的。起初他只是觉得耳膜有点不舒服,皱了皱眉,调整了下坐姿,又侧头看了看四周。几个穿着荧光黄背心的机场勤务人员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脚步急促慌乱,手里的对讲机传出断断续续、满是噪音的通话。

“C区消防喷淋……不知道什么原因……对,突然就启动了……”

“水压太大,管道撑不住了,阀门关不掉……”

“已经漫到走廊了,快通知总控疏散人群——”

勤务人员从我们面前跑过去,后面还跟着十几个浑身湿透的旅客。艾文听不懂日语,但这突如其来的混乱还是让他下意识看向我。可我似乎对近在咫尺的骚动毫无察觉,依旧神情自若地蹲在未来面前,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声音平稳而轻柔。

“妈妈,为什么这架飞机的翅膀上会有一个小月亮呢?”

我看着她那双无知无畏的眼睛,淡笑着说:“那是因为这架飞机的主人,名字里也有月亮呢。”

艾文收回视线,没有问我任何问题。他站在那里,肩膀线条却比刚才更僵硬了。我和他之间只隔了短短几步,可这段距离在此刻显得那么远。他透过我平静的侧脸,看清我瞳孔最深处倒映着的那场即将到来的大火。

轰的一声,足以融化星辰的火光染红了天际。

停机坪方向传来巨大的爆炸声,空气瞬间被压缩,紧接着是尖锐的嗡鸣,几乎同时,停机坪上那架货运飞机炸开了。

火光冲天,爆炸把机身中段撕开,火焰像一朵绽开的毒蘑菇从金属外壳里涌出来。机翼被炸成几截,残骸飞散划过跑道,月亮遮住了太阳,又像火雨一样点燃了地勤车辆。航站楼的玻璃幕墙同时炸开,玻璃碎片像暴雨一样泼进候机大厅。人群发出凄厉的尖叫,尖锐的警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艾文就在我旁边,在冲击波席卷整个大厅的那一刻,他在反应过来的瞬间就朝我扑来。

“诺亚——!”

他的喊声劈开空气,在身体撞上我的瞬间,手臂从我肩膀上方环过来把我和未来一起裹进一个安全的壳里。

我抬起头,穿过他手臂的缝隙看着窗外愈演愈烈的大火,玻璃碎片还在往下掉,在应急灯的惨白光里闪闪烁烁。周围的人在尖叫,在哀嚎,艾文没有马上松开,而是把手从我后脑滑到肩上,仔细地确认我是否受伤。他的呼吸很重,连带着胸口也在剧烈起伏着。直到对上我的双眼的一霎那,他浑身一怔,忽然什么都明白了——离客运停机坪过远的飞机,被提前破坏的消防喷淋、被疏散出爆炸中心的乘客……所有时间点都刚刚好,刚好让一架飞机炸成满天碎片,刚好让整个机场陷入瘫痪,刚好让一个正在登机的研究团困在这里,哪儿也去不了。

“诺亚……”

我望着窗外那架还在燃烧的飞机残骸,烟柱在灰蒙蒙的天上越升越高,被风撕扯成灰色的幽灵。消防车从跑道尽头呼啸而来,警笛尖锐地划破空气。整座航站楼都停了电,空桥扭曲的金属骨架在火光里投下长长的阴影,落在这片我不知道该叫起点还是终点的土地上。

“诺亚。”艾文又喊了一声,他的声音在发抖,那不是恐惧,而是终于尘埃落定的绝望。

他问我,“我们回不去了,对吗?”

三天前,我拿着伊丙入的头发,像当年在德国被排挤到走投无路的父亲一样,敲开了月山家的门,去到了他蹉跎多年又最终荒废的实验室。

那个孩子,那个出身于白日庭的任性又稚嫩的女孩,竟然和我一样,是半人类。

假如她不是特例呢?CCG还存在多少这样的孩子?又有多少人正蜷缩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孤独地数着自己剩下的日子,等着身体某一天突然崩坏,等着一场无人问津的死亡?

我又想起父亲,想起他为了热爱的事业终其一生,想起他最后的选择。

和修一族杀了我的双亲,把有抱负的人们当成无法利用就尽数抹杀的变数。他们把无辜的人拖进地狱,又轻描淡写地称之为“必要牺牲”。他们培养出有马贵将那样的剑,让一个本该有血有肉的人活成了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

我不甘心。

丽花死了,金木研被抓了,无辜的孩子还被困在无法逾越的高墙里面。而我站在东京的土地上,脚底下就是十年前没能烧尽的那场大火留下的余温。

我曾在梦里渴望过很多次,期待着让一场大火把我烧成灰烬,风一吹我就可以散到任何地方去。去海里,去山野里,去无数灵魂安息的坟冢之下。我再也不用站着,再也不用撑起这具沉重又疲惫的身体。

可是现在我还不能变成灰。

如果我散了,谁还记得丽花,谁还记得那个被铁律碾成粉末、连名字都没资格留下的女孩。谁还记得父亲的绝望,母亲的牺牲。谁还记得那些在黑暗中一个接一个消失的半人类?谁知道白日庭的地基下埋着多少白骨,谁知道和修家的花园里浇灌了多少鲜血?

也许我什么都做不到,也许我留下来也会一同死去,但至少我要挡在那些比我更年轻、更无辜的孩子前面,替他们挡住从天上掉下来的碎片。

命运把一条路重新铺到我脚下,像在问我,这次你还要跑吗。

我的人生从第一天起就在失去,失去家,失去方向,失去朋友,失去自我。一路逃到柏林,以为可以变成另一个人重新活一遍。可那些丝丝缕缕的细线一直追着我,系在这座城市每一个角落。现在它们终于收紧了,把我从三万英尺的高空拽回地面。

我的目光从燃烧的飞机残骸上收回来,落在怀里的未来身上。她蜷缩着,像只受惊的小兽。她的头发被水淋湿了,一缕一缕贴在脸上。我拨开那些湿发,露出她的额头。她闭着眼睛,睫毛上挂着水珠,不知道是消防水还是眼泪。

“嗯。”我终于开口,声音被淹没在警报声里。

我望着远处的海,又低头看看眼前的女儿。海水拍打着记忆中的防波堤,和此刻机场上的警笛声重叠在一起,变成同一种声音。像很多年前丽花沉入海底时,浪从我耳边经过的声音。像更久以前,在坠落中喊着母亲哭泣的声音。像此刻,我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的声音。

“不回去了。”

我如是说道。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