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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东京前那几天,我带着未来走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风景,也走了很多路。好像要把我生活过十几年的城市,在最后这几天里一步步重新走完。

也许我终究还是要回柏林去的,那里才是我的生活。可东京不一样。十年前我是用最决绝的方式从这里逃开的,扯断了身上所有的线,差点把自己也一起扯断。我以为那些伤口会烂掉,会结痂,会长成新的皮肤。可一回到这里,风从巷口吹过来,我又听见了线头在空气里飘散的声音。

我不知道这座城市到底在我身体里留下了多少东西。又或者,它从来就没打算放过我。所以趁离别还没真正成为定局,我想去看看我记忆开始的地方——那些在地图上早就被抹掉、只能活在我讲述里的旧址。

那天早上天还透着将明未明的鸭壳青我们就起了床。未来揉着眼睛从被窝里爬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布兔子倒拎在手里,耳朵拖在地板上一晃一晃。她光着脚走到我面前,仰起脸,没睡醒的眼睛半睁着,像两颗蒙了雾的玻璃珠子。

“妈妈,今天我们要去哪里?”

“去妈妈以前住过的地方。”

“很远吗?”

“有一点远。”

“那艾文叔叔不去吗?”

“他今天要整理行李,所以只有我们两个。”

她点点头,表情很认真,像接了个很重要的任务。

车子从酒店地下车库开出来,阳光直接从前挡风玻璃灌进来。我开得不快,想让未来看清窗外的街景。她趴在车窗上,鼻尖几乎贴住玻璃,哈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又用手指胡乱抹掉。

“那个红色的塔是什么?”

“东京塔,我们昨天刚去过。”

“这样远远地看真的好高哦。”她仰起头,想从车窗上沿看到塔顶,“妈妈小的时候每天都能看到它吗?”

“看得到。”我说,“从妈妈房间的窗户看出去,就能看到塔尖。晚上它会亮起来,像一支很大很大的蜡烛。”

未来把脸贴在玻璃上,直到东京塔彻底消失在高楼后面。

那一带变化不大,是城市里新陈代谢特别慢的一个角落。涩谷新宿那边潮流换了一轮又一轮,这里的时间却被拖住了。老房子都还在,只是墙皮剥落得更厉害,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我降下车窗,外面空气里有晨露的味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犹豫了一下我才推开车门,未来跟着从后座爬下来,小跑两步抓住我的手。

“就是这里了。”我指着那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妈妈和外公外婆以前就住在这里。”

那栋小楼很久了,外墙刷着廉价的米白色涂料,长年风吹雨打之后变成不均匀的灰色。连窗户的雨檐都裂了条缝,长出一小簇绿色野草。

未来仰起头,很认真地看这栋小楼。她眯起眼睛,努力想象一个缩小版的妈妈从这里跑进跑出的样子。视线从一楼扫到二楼,又从二楼扫下来,最后停在墙角那片青苔上。她转过头,用非常笃定的语气宣布:“这个房子没有我们柏林的家漂亮。”

我被她逗笑了,“是,确实没有。”

“但是未来想看妈妈的房间。”

“现在进不去哦。”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为什么?”

“因为里面住着别的人了。”

“那他们知道妈妈以前住在这里吗?”

“不知道。”

“好可惜哦。”她皱起小小的眉头,语气里带着真切的遗憾,“如果他们知道的话,一定会对妈妈的房间特别好的。”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想。也许在她小小的世界观里,我的房间就该被好好对待,就像她的玩具会被好好收在箱子里,她画的画会被贴在冰箱上一样理所当然。

我指给她看街角那家已经换了招牌的杂货店,以前是个老奶奶开的,背很驼,走路时身体几乎折成九十度。还有巷子尽头那棵歪脖子树,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疤,沟壑里积着陈年的灰尘和今晨的露水,是一年台风天树枝被吹断时留下的。

“妈妈,那边有海!”她忽然指着前方喊。

巷道尽头确实有一片海,我们从巷子里走出来,眼前一下开阔了。海风很大,把裙摆吹得啪啪响。她一只手压着裙子,一只手紧紧攥着我,走得摇摇晃晃但兴致勃勃。一只海鸥落在不远处栏杆上,未来歪着头看它,一人一鸟对视了好一会儿。那海鸥偏了偏脑袋,似乎觉得这个小人没什么威胁,又没什么意思,终于振翅飞走了。未来“啊”了一声,有点失望。

我正想安慰她,手机在口袋里突然震动起来。我看了一眼屏幕,是芳村功善。

海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把未来的头发又吹乱了一回。我摸了摸她的头,让她站到堤岸内侧的长椅旁,叮嘱她别乱跑,走开几步接起电话。海风太大,我只好用一只手捂住另一只耳朵,才勉强听清那边说什么。

“真晞。”

芳村先生的声音依旧沉静。他先问了我近况,关心得恰到好处。可我太了解他,芳村功善不会打没意义的电话。果然,短暂沉默之后,他说——金木研被青铜树的人抓走了。

“关于他的生死现在还不好下定论,只要还活着就有救出来的可能。但这次……也可能出现最坏的结果。”

金木研,那个善良又可怜的孩子。我见过他很多次,他什么也没做错,只是在一个错的夜晚出现在了错的地方,就被迫困在异端的身体里。

“您打算怎么办。”我问。

“CCG即将对青铜树发起大规模清剿,到时候会很混乱。”芳村先生的声音放低了,背景里似乎有什么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很快被他压低的声音盖住。“我们的人打算在清剿行动中混进去,趁乱把金木救出来。”

海风突然大起来,咸腥的味道灌进鼻腔,又冲上脑门。我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灰蓝色的海平面。

任谁看这都是个危险的计划。趁CCG和青铜树交火的时候混进去,在枪林弹雨里找到金木再撤出来。CCG的搜查官不是瞎子,青铜树更不是善类。两边都倾巢而出的时候,第三方横插进去等于在刀刃上跳舞,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代价都是有去无回。但这确实是唯一的机会,CCG清剿时防守才会出现缺口,过了这个时间点,再想找到金木就难了。

其实芳村先生开口的瞬间,我就明白这通电话的意图了。作为店长,他不但要救金木,还得保证所有人安全。他需要一条退路,一个在古董全员深入敌阵时能在外面接应的人。他打给我,说明已经找不到别人了。东京对他来说不再是一张安全的棋盘。而我这个离开东京十年的人,竟成了他最后愿意拨出的号码。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柏林的房子,研究所笨拙但真诚的实习生,未来在客厅地板上堆积木的样子。拒绝的话不难说,我只要讲一句“抱歉,我马上要离开东京了”,或者更简单,“这不关我的事”。柏林的生活教会我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怎么把别人挡在门外。

可我说出口的却是:“需要我帮忙吗?”

我的声音很平静,说完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什么。我想起很久以前芳村先生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在我最狼狈、最无处可去的时候,他像一根从岸上抛下来的绳子,抓住了快要淹死的我。

话音刚落,未来突然拽了拽我的袖子,仰起脸大声喊:“妈妈,那只海鸥又飞回来了!你看你看!”她小手指着天,兴奋得整个人都在蹦跳。我没来得及捂住手机,那声奶声奶气的“妈妈”已经钻进了话筒。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下来。沉默在电波里膨胀,从东京湾上空一直延伸到古董咖啡店柜台后面。芳村先生一定听到了未来的声音,听到了那声毫无防备的、属于孩子的呼唤。

“……那是你的女儿吗。”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是的,她叫未来,前段时间刚满三岁。”我没否认,低头看了一眼未来。她正仰着脸看我,眼睛里只有那只去而复返的海鸥,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声喊被电话那头的人听到了。

海风吹过话筒,发出一阵沙沙杂音。我几乎能想象出芳村先生站在柜台后面的样子。那双眼睛现在大概在看着我,隔着一整座东京的距离,看着我怀里对一切一无所知的孩子。

片刻之后,芳村功善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透过电流有点失真。“多陪陪她吧,真晞。”

他说,“东京还是有很多美丽的地方的。”

电话挂断了。

没有告别,也没再等我回应。短促的忙音像把剪刀,利落地剪断了这条横跨东京的电线。

我茫然地望着远处海平面。海水和灰蒙蒙的天在尽头黏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芳村先生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不要我帮忙了,在听到未来的声音之后他选择让我退出。这些话真正的意思是:你不必再卷进这些事里了。他依旧在保护我,甚至在保护这个他从没见过面的孩子。

“妈妈?”未来扯了扯我衣角,“妈妈,你怎么了?”

我低头看着她。未来眉毛皱起来,眉心挤出一个小坑。她还那么小,却已经学会看人脸色。她发现了我的异样,也许是看到我手里的手机,也许只是单纯感受到我的僵硬。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那里面倒映着灰白色的海天,也倒映着我的脸。这种感觉很不好,强烈的撕裂感在身体里蔓延。我想蹲下来抱她,可我怕自己一蹲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我没事。”我低声说。

“那妈妈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你刚才问电话里的人‘你需要我帮忙吗’——妈妈是不是又要救别人,去当大英雄了?”

孩子的耳朵比大人想象的尖得多。我看着她倒映着灰色海水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想说,是的,有一个善良的大哥哥需要妈妈帮助,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芳村先生的话还在我耳朵里回响,他的温柔让我无从反驳。他知道我有了珍贵的人,知道我有了新生活,他不愿意用过去的阴影来侵蚀我现在拥有的一切。

“妈妈?”未来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一点急切。

“妈妈没有要去帮别人。”

我下意识撒了谎。那一刻我确实动摇了,确实想就这么算了,回到那个安全的、和这里一切都无关的世界里去。也许芳村先生是对的,也许这才是最好的选择。我这样对自己说,可心底分明有个声音在冷笑。她揪着我的耳朵,撕扯我的耳膜,一声接一声尖叫:你从来就不是这么软弱的人,你想做的事,从来不会轻易放手。

我带着未来继续往前走。防波堤尽头有一段向下的台阶,走下去是一小片不怎么像样的沙滩。说是沙滩,其实更像踩上去硌脚的碎泥块。未来倒不在乎,蹲在水边认真看一只被冲上岸的蟹壳。

远处海面上有一艘货轮缓缓驶过,在灰蓝色海面上很显眼。汽笛声低低滚过水面,很快散在灰蒙蒙天边。我站在她身后,沉沉地望着这片海,又想起另一片海。日本的水色柔和,浪也收着。不像德国的海,站在吕根岛悬崖上往下看,浪头砸在礁石上,溅起的泡沫能飞到脸上。

“妈妈,”未来突然回过头,把我从那些不着边际的幻想里拉回来,“你在东京的时候有朋友吗?”

我顿了顿,说:“有过。”

“很多吗?”

“不多。”我摇头,目光飘向远处。海平面上,那艘货轮已经开出了视线,只留下一条淡淡水痕,“但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

“比艾文叔叔还好吗?”

我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我膝盖上。

“和艾文叔叔不一样。艾文是我们的家人,但她——”我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往上顶了一下,“她是妈妈读书的时候,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活在这个世界上也是件不错的事的人。”

未来安静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我继续说:“她很漂亮,也很温柔。”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是在喃喃自语。“她有一头很柔顺的长发,声音很好听,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我以前不爱吃东西,她为了照顾我总是不厌其烦地变着花样做。有时候做得不好看,还会很不好意思地把餐盒藏到身后,但其实……不管她做了什么,我都很高兴。”

我的视线模糊了一下,世界恍然变成一片灰蓝色水彩。我眨了眨眼,那团模糊散开又聚拢。我又看见她了,那个站在天台边背对着我的女孩。

那时候我不懂事,什么都不明白,直到她死了我才知道她有多痛苦。她把秘密藏得太深,深到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因为自己竟然没有察觉而恨透了自己。如果我当初再细心一点,如果我再多问一句,如果我没有那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会不会就——

“那她的名字叫什么?”未来问。

我张了张嘴。那个永生难忘的名字,在这一刻大脑却忽然一片空白。

“她叫……”

叫什么来着?

那个名字在我舌头上打转,我明明看见了它在闪光,握住的却只有一团湿冷的白雾。我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名字终于慢吞吞从喉头涌起。

“丽,丽……花?”

“丽花。”未来学着我念了一遍,“好好听的名字。丽花阿姨现在在哪里?我们回家之前不去见见她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海浪拍打着堤岸,在碎贝壳上留下一层转瞬即逝的泡沫。

“我们已经见过她了。”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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