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两百米。”白昼的声音在跑道边的风声和加油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清晰到望舒能分辨出他每一个字的尾音,和他每天早上蹲在床边说“起床了”时一模一样,轻柔而笃定,不带任何命令的意味。他侧头看了望舒一眼,那双眼睛在阳光和汗水的映照下亮得惊人,嘴角挂着那个熟悉的笑——不是幸灾乐祸,不是可怜同情,是那种“我知道你能行”的笑。
“追上我,你可以提一个要求。任何要求。”说完他加速了。不是突然提速冲刺,是平稳地、有控制地加速,把两个人的步频都带起来。望舒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咬着牙冲了上去。他冲刺时的跑姿算不上优美——双腿的蹬力已经接近极限,摆臂的幅度过大而显得有些失去平衡——但他在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和白昼几乎同时跨过了那条白色标线。
然后他的腿软了。不是那种慢慢停下来弯腰休息的腿软,是膝盖突然往下塌、整个人往前倾的腿软。白昼伸手扶住了他,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拍着他的背,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事实上也确实做过无数次了,从军训中暑那次开始,到每次体育课跑完步,再到上学期1500米预赛,每一次望舒在极限运动后腿软,接住他的人都是同一个。望舒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胃里翻江倒海,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太阳穴上,背心领口被汗水浸透,锁骨上挂着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把额头抵在了白昼的肩膀上,不是那种刻意的、浪漫的抵法,是那种“我再不找个支撑物就要直接倒在地上”的本能反应。白昼的肩膀是湿的——背心布料被汗水浸透了——但他是稳的,稳到能接住望舒整个人的重量,稳到能在他把额头靠过来的时候连晃都没晃一下,只是把手从望舒的腰侧移到他的后背上,极轻极轻地拍了拍。
“……别告诉别人我跑吐了。”望舒的声音从白昼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沙哑的,带着刚跑完一千五百米之后特有的虚脱感,尾音往下塌,和他每天早上起床气发作时的语调如出一辙。白昼低头看着他——看着望舒抵在自己肩上那颗湿漉漉的脑袋,头发被汗浸透了软塌塌地贴在头皮上,后颈上那颗小痣在汗水的浸润下颜色变得更深了。白昼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说:“放心。没人看到。”然后他没有松手,继续让望舒靠着,直到望舒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自己主动抬起头从他肩上移开。望舒直起身之后,用右手飞快地蹭了一下鼻子,然后从旁边草地上拿起那瓶水,拧开盖子灌了几口。他的耳尖很红,但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跑步跑的。和白昼的肩头无关,和白昼说“任何要求”时的语气无关,和他刚才在冲线前最后一个弯道上看到的白昼那个笑容无关。他把水瓶拧好,放在草地上,然后坐在长椅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做了好几个深呼吸,试图让自己的心率降回到正常水平。白昼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拿着那条已经湿透了的白毛巾,先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汗,然后转头看了看望舒——望舒的脸侧对着他,睫毛上还挂着几滴汗珠,嘴唇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而比平时更红也更饱满。白昼把毛巾对折了一下,用没被汗浸透的那一面,极轻极轻地按在望舒的太阳穴上,帮他把那里快要流进眼睛的汗擦掉了。望舒被他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两个人的鼻尖在这一瞬间只隔了不到半条毛巾的距离。白昼收回手,把毛巾往肩上一搭:“汗要流进眼睛里了。”望舒把头转回去,继续盯着前方的跑道,没有说话。他的右手抬起来摸了一下自己太阳穴的位置——那里刚才被白昼的毛巾轻轻按过,此刻还残留着毛巾纤维蹭过皮肤时的细微触感,和一层比体温略低、但比风更温柔的凉意。
观赛区,陈朗把班旗从草地上拔起来,往肩上一扛,用一种正在撰写现场报道的语气对着旁边正在举手机录像的女生说:“报:男子1500米,白昼全程陪跑,最后冲刺阶段两人同时过线,过线后望舒腿软,白昼接住了他,接的动作和上学期军训中暑那次公主抱的接法如出一辙。望舒把额头抵在白昼肩上,白昼没有推开他,而是低头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望舒直起身之后耳尖红得比啦啦操下蹲那次还离谱。白昼用毛巾给望舒擦太阳穴,两个人对视了好一阵——具体多久你去翻视频数帧——反正比正常对视长了很多。以上。这条不要发论坛,发了我怕白昼又要删帖。他已经删了我好几个帖子了,我怀疑他手机后台挂着论坛管理页面。”旁边的女生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犹豫了一下,然后删掉了刚才编辑好的帖子草稿,打开校园论坛的另一个板块,开始写一篇名为“运动会日月糖分超标预警”的加密日志,密码是今天的日期加上白昼和望舒的学号之和,只有高二三班几个核心成员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