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只是在喘息之间一闪而过——嘴角往上翘起一个极快的弧度,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虎牙露出一个小尖,然后就被他弯腰撑着膝盖的姿势挡住了。但望舒看到了。他看得清清楚楚,清楚到他能分辨出那个笑和平时在教室里说“顺手带的”时的笑不一样——那个笑里有一种只有两个人之间才能读懂的确认,像是在说“我跑完了”,又像是在说“你在看,我知道”。
白昼直起腰,从裁判那里确认了成绩——预赛第一,轻松晋级决赛。他接过志愿者递来的毛巾,搭在脖子上,一边擦汗一边往草地这边走过来。他的胸口还在起伏,背心领口被汗水浸出了一小片深色,锁骨上挂着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他走路的步伐不急不缓,和他刚才在跑道上冲刺时的凌厉完全不同——现在是一个刚完成了任务、可以慢慢走回自己人身边的悠闲状态。他走到望舒面前,停下,低头看了看望舒手里那瓶被捏得微微凹陷的矿泉水,然后伸出右手,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水。”
望舒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水瓶,又看了看白昼伸过来的那只手——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掌心和指腹因为刚才撑在起跑线上沾了一层极薄的塑胶颗粒,虎口处还残留着起跑时被蹬力反作用压出的微红印痕。他把水递过去,语气平淡得像在递一支笔:“你自己没带?”白昼接过水,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他喝水的时候眼睛没有闭上,而是从水瓶上方看着望舒,那双被汗水浸湿的睫毛下面弯月牙眼睛的弧度更深了。喝完之后他把瓶盖拧回去,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渍,把水瓶往望舒手里一塞,动作自然得像把吃完的便当盒推回同桌桌上。“带了,”他说,声音还带着刚跑完百米冲刺的微喘,但语气里的笑意比喘气更明显,“但你这瓶比较甜。”说完他拿着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转身往班级休息区走去,步伐轻快,白色运动鞋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望舒握着那瓶被白昼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瓶口——白昼刚才喝水的位置,嘴唇接触过的瓶口边缘还残留着一小片水渍。他的耳尖在上午的阳光下开始慢慢变红,从耳垂开始逐渐向上蔓延到耳廓顶端,和他穿着啦啦队服蹲下时被全场注视时一模一样的红。他把瓶盖拧开——拧的时候手指用了比平时更大的力道,像是在跟一个不太听话的物理常数较劲——也喝了一口,然后把瓶盖拧回去,动作很平静,和他平时在宿舍里喝水一样自然。但他拧上瓶盖之后没有把水瓶放回物资箱,而是拿在手里,往看台方向走去。然后他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对着那个瓶口轻轻抿了一下嘴唇,像是在尝残留的甜味。
旁边目睹了全程的陈朗把班旗从草地上拔起来,旗杆往肩上一扛,用一种“我已经麻木了”的语气对着旁边的女生说:“你拍下来没有。”女生低头看着自己手机相册里刚拍的连拍——第一张是白昼伸手接水,第二张是白昼仰头喝水,第三张是望舒盯着瓶口看,第四张是望舒也喝了一口——然后用一种极其冷静的语气回了一句让陈朗后来在论坛上引用了一整天的经典台词:“拍了。连拍模式。四张。每一张都能当壁纸。但我不发论坛——我怕白昼又要删帖。他删帖的速度比他跑百米还快。”陈朗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被周围好几个同学同时听到的话:“删帖是因为他想独占。这人连照片都不让别人看。他跑百米拿第一是为了赶在别人之前跑到望舒面前拿水。你们品,你们细品。”周围几个同学同时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哦——”,然后被陈朗用班旗挨个敲了一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