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开得很快,也没有频繁变道,但每一段路都选得很准——哪些路口该转弯,哪些车道该提前并入,像是他脑子里有一张实时更新的地图。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没有说话。
他带我穿过了几条街,拐进一个老小区的巷子,停在一栋楼前面。他熄了火,转头看了我一眼。
“车放那儿,我会让人去处理。你这几天不能开它了。”
我点了点头,拎着包跟着他下了车。他锁好车门,带着我走进楼道。他的步子很快,每一步都很稳。
我跟着他爬上六楼,他掏出钥匙打开门,侧身让我先进去,然后关上门,反锁。
他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未拆封的一次性拖鞋,放在我脚边。
“新的。”
然后他直起身,朝客厅方向偏了一下头。
“茶几上有水,你自己倒。我先打个电话。”
他走进阳台,拉上玻璃门。隔着玻璃,我只能看到他侧身的轮廓,声音听不清楚。他讲了大概两分钟,挂了电话,推门进来。
“车已经安排了。明天会有人开到另一个地方停着,不会让人查到。”
“谢谢。”
他摆了摆手,走到沙发前坐下。我换好拖鞋,走到他对面坐下,把包放在脚边。
他递给我一杯水。递过来的时候,他的视线落在我脸上,在我的衣服上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说话,但那个停顿比平时长了一些。
“你今天和前两次见面不太一样。”他说。
“嗯?”
“你平时不这么穿。”
“今天……觉得这件衣服对劲。”
他没有追问。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从我身上移开,但那种审视的意味和之前有些不一样。
“你今天在路上被跟,”他说,“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很稳。一般人被跟踪,第一反应是慌。你没有。”
“我当时……可能没时间慌。”
“不是。”他说,“你是真的没有慌。你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是平的。”
我没有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不大,边角已经磨损了,封口贴着一小块泛黄的胶带。他坐回椅子上,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没有立刻打开。
“这个东西,我本来想等你画完第七幅再给你看。”他说,“但我改变主意了。”
他撕开胶带,从信封里抽出几张纸。纸页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脆,折痕处有明显的磨损痕迹。他把它们摊开在茶几上,转了个方向,推到我面前。
“李飞的手札。”他说,“他当年在西望村调查的时候画的。这只是其中的两页,是我养父当年藏下来的。”
是手绘的图纸。铅笔线条,细密而精准,标注着一些我看不懂的数据和符号。图纸画的是一个地下空间的局部——一段通道,几级台阶,一面刻满纹路的墙壁。那些纹路层层叠叠,像是某种古老的装饰图案,又像是文字。
我低头看着那些图纸。铅笔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依然清晰可辨。我的目光落在那些纹路上——它们蜿蜒曲折,像是某种植物的藤蔓,又像是水流的轨迹。
我看着它们,视线沿着那些线条缓缓移动,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周围的声音好像一下子退远了。
然后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地脉九曲,过而复来。守者循之,入者迷之。”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说完之后,愣了一下。那几个字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但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它们。
赵磊看着我,没有动。
“你刚才说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重复一遍,但那些字已经从我脑子里消失了。我低头看着图纸上那些纹路,它们还是原来的样子,但我已经读不出任何信息了。
“我说了什么?”我问。
“你说:‘地脉九曲,过而复来。守者循之,入者迷之。’”
我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说。
赵磊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两页图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我。
“陈老师,”他说,“你知道这句话出自哪里吗?”
“不知道。”
“《守裔·察微则》。”他说,“我养父的回忆录里提到过一句,说这是陈氏祖训里的话,他听陈月念过。”
「(族中残简·守裔·察微则 第六目「纹见」条·竹简古文)
纹见。裂壁或沟壁忽现刻画之痕,非水蚀,非风化,屈曲连环如九曲之形——此谓“地脉九曲,过而复来”。
至此,守者只可沿脉循测,不可擅入;入者必迷其途,丧其魄。
凡见九曲者,禁言于人。言者,视同泄密,依默言律论。
(同简背面·极细小之补记·据传为衡公亲笔)
微兆者,裂之唇也。唇微动,而后言;纹现,则裂已张唇。
尔等见纹而不识,是聋于唇;识纹而不报,是弃其守;报而不禁言,是自揭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