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外面是黑的。我闭着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房间里一下一下地跳着,平稳,均匀,像是有另一个人在我体内替我维持着这个节奏。
窗外的颜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一种浑浊的灰白,然后我坐了起来。
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赤脚踩在地板上。初秋的地板有些凉,从脚底渗上来,但我没有立刻去找拖鞋。片刻后,才穿上鞋,走进卫生间。
水从指缝间流过,温度刚好。拿起毛巾擦了脸,对着镜子把头发拢到脑后。镜子里的面孔还是我的,但眉眼之间有一种平日不常见的舒展,像是紧绷了很多年的某根弦,不知不觉松了下来。
回到卧室换衣服。
衣柜门拉开,里面挂着我所有的衣服——灰色开衫、藏青色卫衣、几件白T恤、一条牛仔裤。
我的指尖从它们面前掠过,没有停留,一直滑到衣柜最里层,那里挂着一件本白色的亚麻长裙,中式立领,盘扣从领口斜斜地延伸到腋下。
我把它取下来,抖了抖,布料上有一道淡淡的折痕,像是挂了很久没动过。
系好盘扣,布料柔软地垂下来,贴合着身体的曲线。
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抬手把头发拢到脑后,挽了一个低低的发髻,用一根黑色的簪子固定住。
镜子里的自己有些陌生,但看起来是妥当的,像是这副模样本来就该出现在这个早晨。
出门前我倒了一杯白开水,站在厨房窗边慢慢喝完。水温不烫不凉,正好入口。把杯子冲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上,拿上包,出了门。
早晨的空气里有雾,薄薄的,灰白色的雾气缠绕在楼宇之间,让远处的街景变得模糊。我穿过雾气走到车前,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引擎的时候,我往那棵法桐下面看了一眼——空的。但路边停着一辆银色的车,没熄火,后窗贴膜很深,看不清里面。
我没有多看,挂上挡,开出小区。
上午有两节课。我走进教室的时候,几个已经坐好的学生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把教案放在讲台上,翻开,开始讲课。
讲到对比色的时候,我在黑板上画了一个色环,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节奏均匀。
转过身来,看到林小满在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好奇。
“林小满,对比色是哪几种?”
“红和绿,蓝和橙,黄和紫。”她答得很快。
“对。”我说,“还有呢?”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还有追问。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还有……互补色也是对比色的一种?”
“没错。坐。”
她坐下去,又看了我一眼,才低下头。
中午去食堂吃饭,刘芸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她放下餐盘,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停了一下。
“你今天不太一样。”她说。
“嗯,换了件衣服。”
“不是衣服的问题。”她打量着我,“你好像整个人不太一样了。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今天……特别稳。平时你走路很快,今天你走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我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嚼完,咽下去。
“可能是昨晚睡得比较好。”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追问。但我感觉到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好几次,像是在确认什么。
下午没有课。坐在办公室里批作业,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温暖的光斑。批完最后一本,合上,看了眼时间——四点二十。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天色还亮着。
走了大约三分钟,在第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隔着我后面两辆车的位置有一辆黑色轿车,车头歪出来,刚好从我后视镜能看到。
绿灯亮了,我继续往前开。
拐过一个弯之后,那辆黑色轿车还在后面。我放慢速度,它也放慢。我加速,它也加速。距离始终保持在差不多的位置,不远不近。
前方加油站,减速,打转向灯,拐了进去,停在一台加油机旁边,没有熄火。我把手刹拉得更紧了一些,把包塞进副驾脚窝,手机握在手里。
那辆黑色轿车没有跟进来。它放慢了速度,从加油站门口缓缓驶过,消失在路口的转角处。
我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盯着那个路口。然后我拿起手机,翻到赵磊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一声,接通了。
“赵磊——有人跟着我。黑色轿车,从学校出来就跟上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响动——像是他正在起身,衣料摩擦的声音。他的声音紧跟着过来了,比平时短,比平时沉。
“你现在在哪?”
“建设路加油站,新华街路口那个。”
“别下车。锁好车门。我离你不远。”
电话没有挂。我听到他那头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然后是车辆驶出的低沉轰鸣。他没有再说话,但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平稳,均匀,像是一个人正在全神贯注地做一件他擅长的事。
几分钟后,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出现在加油站入口处,没有减速,直接停在我车旁边。车窗摇下来,赵磊朝我偏了一下头。
“上车。”
我抓起包,推开车门,上了他的副驾。车门刚关上,他就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加油站。
“受伤了吗?”
“没有。”
他没有再问。专注地开着车,目光在前方道路和后视镜之间来回切换,动作流畅而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