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好。”老人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比第一次更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沈砚洲找了你,是他的福气。”
蓝亦忱张了张嘴,想说“不是的,是我的福气”,想说“是我找的他,不是他找的我”,想说“他才是那个很好的人,我不是”。但他说不出来,因为老人说完这句话之后,眼睛就闭上了,头靠在床头的靠垫上,呼吸变得很轻很慢,胸口的起伏变得很小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他没有在呼吸。
他睡着了。
蓝亦忱帮他盖好毯子,把边角塞进他的肩膀和靠垫之间的缝隙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沈砚洲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手里拿着那杯没喝完的水。他看着蓝亦忱,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感谢,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复杂的、像一个人想要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于是就把所有想说的话都放在眼睛里、用目光把它递过去、让对方自己从中读出他想读的东西。
蓝亦忱读到了。他读到了很多——谢谢,辛苦了,你很好,我很幸运,我很高兴你在这里。所有那些沈砚洲没有说出口的、也许永远不会说出口的、但一直在他的心里翻涌着的、需要找到一个出口的东西,都在他的目光里了。蓝亦忱接住了那些目光,把它们收进了自己的眼睛里,存进了自己的心里,存进了那个叫“沈砚洲”的文件夹里。
“吃饭了。”沈砚洲说。
“嗯。”
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沈砚洲把菜端到石桌上,和中午一样,两菜一汤——清炒丝瓜,肉末茄子,紫菜蛋花汤。蓝亦忱从屋里把外公叫醒,扶着他走到石桌旁,扶着他坐下。老人坐在石凳上,拿着筷子,夹了一块丝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他说。
沈砚洲的嘴角弯了一下,左边比右边高,不对称的,但很好看。蓝亦忱看到了,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也是左边比右边高,不对称的,但和他自己的左边不一样——他的左边是沈砚洲的右边,他的右边是沈砚洲的左边,他们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嘴角往同一个方向弯,在空气中画出了两条平行的、永远不会相交但永远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的弧线。
天慢慢地暗了下来。从橙色变成灰紫色,从灰紫色变成深蓝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先是几颗最亮的,然后是几十颗,然后是几百颗,最后整个天空都亮了,密密麻麻的,像有人打翻了一盒碎钻,散落在黑色的天鹅绒上,每一颗都在发着光,但有些亮一些,有些暗一些,有些离得近一些,有些离得远一些。
蓝亦忱靠在藤椅上,看着那些星星。沈砚洲坐在台阶上,后背靠着门框,腿伸得很长,脚踩在月光里。外公已经在屋里睡了,毯子盖在身上,边角塞进肩膀和靠垫之间的缝隙里,密不透风。电视关了,安静了,只有蝉鸣,从院子里的石榴树上、从院墙上、从隔壁邻居家的院子里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很响,很长,像是在喊谁来救它,又像是在庆祝夏天的到来,又像是什么都没在喊,只是在叫,因为它活着,活着就要叫,叫到死的那一天。
“沈砚洲。”蓝亦忱说。
“嗯。”
“暑假好长。”
沈砚洲偏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边——肩膀的弧线,手臂的线条,头发的边缘,所有的一切都在发光,像一个刚从画里走出来的人,或者一个正要走回画里去的人。
“长还不好?”沈砚洲问。
“好。”蓝亦忱说,“太好了。”
蝉在叫。蓝亦忱闭上眼睛,听着蝉鸣,感觉到夏天的热气从地面上升起来,透过藤椅的缝隙,穿过他的衣服,渗进他的皮肤里。热气是湿的,黏的,带着泥土和青草和石榴花的味道,和他自己的信息素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他从来没有闻过的、以后也许再也不会闻到的、只属于这个六月、这个院子、这个藤椅、这个夜晚、这个和沈砚洲一起度过的漫长的白昼的味道。
他睁开眼睛,沈砚洲还在看着他。
“怎么了?”蓝亦忱问。
“没怎么。”沈砚洲说,“就是觉得你好看。”
蓝亦忱愣了一下。沈砚洲说过“我喜欢你”,说过“是”,说过“你很好”,但他没有说过“你好看”。这是第一次。蓝亦忱不知道自己的脸有没有红,他看不到,他只知道自己的耳朵很烫,烫到像是有人在耳廓上放了一盏很小很小的、功率很高的灯,把耳朵烧得发红、发烫、发疼。不,不疼,不疼的,沈砚洲不会让他疼的,沈砚洲只会让他烫,让他红,让他心跳加速,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让他只能躺在藤椅上,看着月亮,听着蝉鸣,闻着夏天的味道,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回放那三个字——“你好看”。
“你才好看。”蓝亦忱说。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蝉鸣盖住了。但沈砚洲听到了,他的嘴角那个弧度更深了,深到左边嘴角比右边嘴角翘得更高一些,深到蓝亦忱不用看也能知道它在。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挂在石榴树的枝头,圆圆的,亮亮的,像一个很大的、发光的、被人遗忘在树上的气球。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地上,落在沈砚洲的肩上,落在一朵快要落尽的石榴花上。
蓝亦忱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石榴树前,把那朵快要落尽的花从枝头摘了下来。花瓣已经掉了大半,只剩下两三片还挂在花托上,摇摇欲坠的,风一吹就会掉。他把这朵花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走到沈砚洲面前,把花放在他的手里。
沈砚洲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朵快要谢了的花,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蓝亦忱。月光在他的瞳孔里反射着,变成了两个很小的、很亮的、像星星一样的点。他看着蓝亦忱,嘴角弯着,眼睛亮着,手心里的花瓣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银白色的、像蝴蝶翅膀一样的质感。
蓝亦忱看着他,笑了起来。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眼睛也弯了的、牙齿露出来了的、像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一样的那种笑。他看着沈砚洲,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蝉都不叫了,笑到月亮都躲到云后面去了,笑到沈砚洲也笑了起来,和他一样的笑,眼睛也弯了,牙齿也露了,嘴角左边比右边高,不对称的,但很好看。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面对面笑着。月光从云后面又钻了出来,重新照在他们身上。蝉又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的,很响,很长。石榴花从枝头落下来,落在沈砚洲的肩上,落在蓝亦忱的头发上,落在地上,落在月光里。
蓝亦忱伸出手,把沈砚洲肩上的那朵落花拿起来,放在手心里。两朵花并排躺在他的掌心里,一朵是他从枝头摘的,快要谢了,一朵是从枝头落的,已经谢了。它们不一样,一朵还在挣扎,一朵已经放弃。但它们都很美,美到蓝亦忱想把它们做成标本,夹在书里,压干,压平,压到花瓣变得透明,压到颜色从红变成棕,压到薄如蝉翼,一碰就碎,然后放在一个没有人会碰到的、不会被风吹到的、不会被阳光晒到的、安静的、黑暗的地方,保存起来,保存到下一个夏天,下下个夏天,保存到他老了,头发白了,牙齿掉了,坐在藤椅上,晒着太阳,闭着眼睛,手里拿着这两朵花的花瓣——如果它们还没有碎的话,或者如果它们碎了,就拿着它们碎成的粉末,粉末会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地上,落在泥土里,落在石榴树的根上,被根吸收,送到树干,送到树枝,送到明年夏天的新叶和花苞里。然后它们会在那些新叶和花苞里重生,从枝头钻出来,一朵一朵地,火红火红的,和在每一个夏天开过的花一模一样——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形状,一样的大小,一样的味道。然后他会在藤椅上睁开眼睛,看着那些花,对沈砚洲说:“你看,去年的花又开了。”
沈砚洲会说:“嗯。”
然后他们会在院子里坐着,看着那些花,等着太阳落山,等着月亮升起来,等着蝉开始叫,等着夏天过去,等着秋天来临,等着冬天,等着下一个春天,等着下一个夏天,等着下一朵花从枝头钻出来。一年一年地,一季一季地,一天一天地,在丁香路12号的院子里,在石榴树下,在藤椅上,在月光里,等着。
蓝亦忱把手里的两朵花递给沈砚洲。沈砚洲接过去,把它们放在了石桌上,并排躺着,一朵从枝头摘的,一朵从枝头落的,头挨着头,肩并着肩,在月光下,在夜风里,在蝉鸣中,安静地、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干枯着,变黄着,卷曲着,死去着。
蓝亦忱看着那两朵花,觉得它们不是在死去,它们是在等待。等待明年夏天,等待从枝头重新钻出来的那一天。那一天会来的,一定会的。
他转过身,看着沈砚洲。沈砚洲也在看着他。
“进屋吧。”沈砚洲说。
“好。”
蓝亦忱把石桌上的花收起来,放在手心里,走进了屋。沈砚洲跟在他后面,关上了门。蝉还在叫,月亮还在云后面躲着,石榴花还在落。但蓝亦忱听不到了,看不到了,因为他在屋里了,在沈砚洲的旁边,在厨房里,在冰箱前,在打开冰箱门找水喝的时候,在拿起那盒草莓牛奶的时候,在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的时候,在沈砚洲站在他身后、手放在他腰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的时候,他听不到了,看不到了,因为他的耳朵和眼睛已经被另一个人占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