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蝉鸣
老人出院后的第三天,丁香路12号的院子里多了一把藤椅。不是新的,是老人自己从房间里搬出来的,旧的,深褐色的,藤条有些地方断了,用麻绳缠着,缠得很仔细,一圈一圈的,很密,像是什么人花了很多时间做的,不像是随便缠两下应付了事。
蓝亦忱第一次看到那把藤椅的时候,老人正坐在上面,在院子里晒太阳。六月的阳光很烈,晒在皮肤上会疼,但老人不在阳光里,他在屋檐的阴影下,把藤椅放在了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脚伸在阳光里,上半身在阴影里。他闭着眼睛,头靠在藤椅的靠背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慢,和之前每一天在病房里一样的呼吸,一样轻,一样慢,但他的脸色不一样了。不是那种被稀释了很多遍的粉色,是一种更健康的、更自然的、像一个人晒了几天太阳之后皮肤会自然呈现出的那种淡淡的、温暖的、有光泽的颜色。蓝亦忱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藤椅上的老人,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老人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他没有说话,怕吵醒老人。老人也没有醒,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慢,胸口的起伏还是那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他没有在呼吸。但他的手在动,手指在藤椅的扶手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下,两下,三下,和他之前在餐桌上画圈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频率,一模一样的无意识。
蓝亦忱看着那只手,想起了沈砚洲的手。沈砚洲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着的时候,在等待红灯的时候,在思考问题的时候,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蓝亦忱的问题的时候。他也会在某个固定的表面——方向盘、桌面、扶手、膝盖上,用固定的频率、固定的力度、固定的节奏,叩着,画着,摩挲着。他以前以为这是沈砚洲的习惯,现在他知道了,这不是沈砚洲的习惯,这是外公的习惯。沈砚洲从小和外公一起生活,他看着外公在藤椅扶手上画圈,看了十几年,看着看着,自己也会了。不是学的,是长的,像一棵树长在另一棵树旁边,它的根会朝着另一棵树的根的方向延伸,不是因为它在学,是因为它在长。
“来了?”老人的声音从藤椅上传过来,沙哑的,但比之前大了一些,清晰了一些。
蓝亦忱偏过头,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浑浊但温和,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很亮,像两颗被擦干净了的旧玻璃珠,光线从它们表面反射出来,在蓝亦忱的脸上投下两个小小的、亮晶晶的光点。
“外公,您醒了?”
“没睡。闭着眼睛养神。”老人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指了指院子角落里的那棵石榴树,“你看,石榴花了。”
蓝亦忱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石榴树在院子的东南角,不高,和他差不多高,但枝叶很密,叶子是深绿色的,油亮亮的,在阳光里反着光。花是红色的,不是那种暗红,是真正的、鲜艳的、像火一样的红,一朵一朵地挂在枝头,有的已经全开了,花瓣层层叠叠的,像很小很小的裙摆;有的还是花骨朵,鼓鼓的,尖尖的,像一支一支蘸满了红墨水的毛笔,立在枝头,等着谁来握住它们,在白纸上画下一笔。
“开了好几朵了,”老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慢悠悠的,像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昨天还没开,今天早上起来一看,开了。谷雨的时候它还没动静,立夏也没动静,小满也没动静,芒种也没动静。到了夏至,它开了。等了整整一个春天,等到夏天才开。”
蓝亦忱看着那些石榴花,想起了那棵在后颈上长出来的、开满了白色小花的树。那棵树在三月开了花,在四月落了花,在五月长出了新叶子,在六月——他不知道六月这棵树怎么样了,他很久没有梦到它了。也许它还在,在某个他看不到的地方,在某个他触不到的维度,在某个他只有在睡着了才能进入的空间里,安静地、缓慢地、不需要任何人的注视和关心地,生长着。它的根在往下扎,扎得很深很深,深到连他自己都找不到它的根在哪里。也许在丁香路12号的院子里,也许在市二院住院部5楼的病房里,也许在学校那条铺着灰色地砖的路上,也许在沈砚洲家的厨房里,也许在他的心里。
“好看吗?”老人问。
“好看。”
“送你了。”
蓝亦忱愣了一下,偏过头看着老人。老人也在看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很浅很亮,像一杯被阳光照透了的红茶,所有的颜色都沉在底部,表面是一片干净的、近乎透明的琥珀色,和沈砚洲的一模一样。
“石榴树?”蓝亦忱问。
“嗯。等你和沈砚洲以后有了自己的房子,把它移过去,种在院子里。”
蓝亦忱张了张嘴,想说“我们还早”,想说“我们还没有想过那么远的事”,想说“这棵树是您的,您留着吧”。但他说不出来,因为老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太平常了,平常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晚饭吃了吗”,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了的、不需要再讨论的、只需要通知你一下的、理所当然会发生的事情。
“好。”蓝亦忱说。
老人笑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比之前大了很多,大到能看到他缺了一颗的牙齿——下排左边,第二颗,和之前一样的缺。但蓝亦忱今天看着那颗缺了的牙齿,不觉得它让人心疼了。他觉得它让外公的笑容看起来更完整了,不是缺了东西的完整,是有了自己独特印记的完整。那颗缺了的牙齿就是外公的印记,就像沈砚洲左边嘴角比右边嘴角高的弧度是沈砚洲的印记,就像蓝亦忱走路的时候右脚比左脚重一点是蓝亦忱的印记。这些印记让他们成为他们,让他们在茫茫人海中可以被认出来,被记住,被想念。
下午的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院子里的阴影从屋檐下移到了院墙边,藤椅上的老人从阴影里移到了阳光里。蓝亦忱帮他把藤椅往屋檐下挪了挪,老人又回到了阴影和阳光的交界处,脚在阳光里,上半身在阴影里,和之前一模一样。
“今天沈砚洲怎么没来?”老人问。
“他学校有事,晚一点过来。”
“什么事?”
“学生会的事,要开会。”
“哦。”老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闭上眼睛,手指又开始在藤椅扶手上画圈,一下,两下,三下,和之前一样的频率,一样的力度,一样的无意识。
蓝亦忱坐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石榴花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朵一朵的,红色的花瓣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变成了黑色的、模糊的、像墨迹一样的形状。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着,花的影子在地上晃动,像一群正在跳舞的、黑色的、很小很小的精灵。
他忽然想起今天是六月二十一号。夏至。一年中白天最长的一天。太阳从东边升起,在北回归线的正上方停留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南边移。从今天开始,白天会一天比一天短,黑夜会一天比一天长,直到冬至,然后再反过来。四季就是这样循环的,春天过了是夏天,夏天过了是秋天,秋天过了是冬天,冬天过了又是春天。石榴树会在春天长出新的叶子,在夏天开出红色的花,在秋天结出红色的果实,在冬天落光所有的叶子,光秃秃地站在院子里,等着下一个春天。
蓝亦忱站起来,走到石榴树前,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朵花。花瓣很薄,很软,摸上去像丝绸,又像纸,又像蝴蝶的翅膀。他的指尖沾上了花粉,黄色的,很细,很轻,风一吹就散了,但他的指尖上还残留着花粉的触感,滑滑的,腻腻的,像很小很小的、看不见的、正在融化的糖粒。他把手收回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有一股很淡很淡的、甜丝丝的、像蜂蜜一样的味道。不是石榴花的味道,是他自己的信息素的味道。发情期过去快一个月了,他的信息素浓度已经降到了正常的水平,不会不受控制地往外冒了,但它还在,在他的皮肤里,在他的血液里,在他的每一个细胞里,在他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眨眼、每一次伸手触摸一朵花的时候,它会从毛孔里渗出来,以非常非常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剂量,被他身边的人——沈砚洲,外公,苏晚——闻到。沈砚洲说过,他的信息素是甜的,草木的,像新鲜折断的植物茎秆断口处渗出的汁液的味道。他闻着自己的手指,觉得这个味道不像折断的植物茎秆,像石榴花的味道——甜的,但不是那种浓烈的、霸道的、侵略性的甜,是一种很淡的、很收敛的、需要你把鼻子凑得很近很近才能闻到的、在你不注意的时候就会从你鼻尖溜走的甜。
“蓝亦忱。”
他转过身,沈砚洲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书包只挂了一边肩膀,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前的碎发扫过眉骨。他的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绿色的、圆圆的、表皮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的东西。蓝亦忱走过去,接过塑料袋,打开,里面是几个桃子,不大,比他的拳头小一圈,表皮是绿色的,但有些地方已经微微泛黄了,摸着有一点软,闻起来有一股很香很香的、甜中带酸的、让人想立刻咬一口的味道。
“桃子?”蓝亦忱问。
“嗯。学校门口买的,说是今天刚摘的。”
蓝亦忱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桃子,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很脆,很甜,汁水很多,从他咬开的口子里涌出来,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滴在他的白色短袖上,在胸口的位置洇出一个浅黄色的、圆圆的、像一枚小小的印章一样的痕迹。沈砚洲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左边比右边高,不对称的,但很好看。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蓝亦忱。
“擦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