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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一章 夏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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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亦忱站在院门口,看着沈砚洲扶着老人走过石板小路,走进那扇门。他没有跟上去,他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年轻的,一个年老的,一个头发黑的,一个头发白的,一个走得很稳,一个走得有点慢,但两个人都走在同一条石板小路上,朝着同一个方向,走进同一扇门。他看着那个画面,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一点热,不是想哭,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涌上来,涌到喉咙,涌到鼻子,涌到眼睛,在眼睛的出口处停住了,没有流出来。它在眼眶里待着,被他含着,被他暖着,被他用所有的意志力控制着,不让它流下来。因为它不是悲伤,不是喜悦,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眼泪来表达的情绪。它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更复杂的、像一个人走了很长的路、终于到了目的地、站在门口、看着门里面的灯光、闻着门里面飘出来的饭菜香、听着门里面的人说话的声音、知道自己可以进去了、但想在门口再站一会儿、把这一刻记住、记住这一刻的光线温度气味声音、记住这一刻的自己、记住这一刻的所有细节,因为他知道,这一刻不会再回来了。他可以再站在这里,明天,后天,下个月,明年,但光线不一样了,温度不一样了,气味不一样了,声音不一样了,他自己也不一样了。每一次站在这里,他都是不同的他,站在不同的光里,不同的温度里,不同的气味里,不同的声音里,看着不同的门。但有一件事是一样的——门里面有人在等他。不管他站在哪一天的光里,不管他是什么温度,不管他身上带着什么气味,不管他听到了什么声音,不管他是三月的他还是四月的他还是五月的他还是六月的他,门里面的人都会在,会打开门,会看着他,会对他说“来了?”,会让他进去。

老人坐在沙发上,那个深灰色的、扔着一件校服外套和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的布艺沙发。蓝亦忱之前在沈砚洲家见过那个沙发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坐在上面。沈砚洲不在的时候,沙发上扔着他的校服外套和杂志,沈砚洲在的时候,沈砚洲坐在上面。但老人坐在上面的时候,这个沙发看起来不一样了。它变大了,变软了,变老了,像一个年轻的时候很硬朗、很挺拔、很有型、老了之后变得松弛了、柔软了、不太有型了、但坐上去很舒服的、你知道它会接住你、不会让你摔下去的那种可靠。

蓝亦忱去厨房把饺子煮了。水烧开,饺子下锅,用勺子沿着锅底推了一圈。他现在推得比之前好了很多,力度均匀了,没有一个饺子被推破。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着,白色的皮在水的加热下慢慢变得透明,能看到里面馅料的颜色——浅粉色的猪肉白菜,在透明的皮下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显现出来,像一个正在被冲洗的、从模糊到清晰的照片。他用漏勺把饺子一个一个地捞出来,装在三个碗里。没有一个破的,每个碗里十二个,白白胖胖的、皮薄馅大的、褶子左边密右边疏的、上面厚下面薄的、一看就是手工包的、一看就是沈砚洲包的饺子。

他把饺子端上桌,把筷子摆好,把醋碟倒上醋,把老人从沙发上扶到餐桌前。老人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那碗饺子,看了很久。他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的表情从开始的没有什么表情,到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一幅画被从模糊调到清晰的过程,嘴角开始弯,眼角开始弯,整张脸开始变得柔和、温暖、有了生气。

“好吃。”老人说。声音还是沙哑的,但蓝亦忱从这沙哑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他从未听到过的东西——不是“这个饺子好吃”,不是“沈砚洲包的饺子好吃”,不是“蓝亦忱煮的饺子好吃”。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一个人很久很久没有吃过家里的饭了,在医院里吃了一个月的医院食堂的饭,清淡的,无味的,营养均衡但没有任何感情的白色的粥、白色的面条、白色的馒头、白色的米饭、白色的鱼肉、白色的鸡肉。然后他回家了,坐在家里的餐桌前,面前是一碗家里包的饺子,皮是家里擀的,馅是家里调的,褶是家里捏的,锅是家里的锅,醋是家里的醋,碗是家里的碗,桌子是家里的桌子。他咬下第一口的时候,那些在家里待了一个月、等他回来的味道——面香,肉香,菜香,醋香,家的香——全部在他的嘴里炸开了,像一万朵烟花同时在他嘴里绽放,把他一个月来所有的味觉记忆全部覆盖、刷新、重置。

老人吃得很慢,十二个饺子,吃了快半个小时。他把每一个饺子都嚼了很久,嚼到馅和皮完全混合在一起,嚼到所有的味道都被释放出来,嚼到嘴里的东西变成了一种不需要再嚼的、可以直接咽下去的糊状物。然后他咽下去,喝一口饺子汤,拿起筷子,夹起下一个饺子,蘸醋,放进嘴里,继续嚼。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表情是专注的,认真的,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吃饭。不是“填饱肚子”,不是“补充营养”,不是“维持生命”,是吃饭。是在自己家里,坐在自己餐桌前,用自己的筷子,吃自己家人做的饭。这件事很重要,重要到需要花半个小时来吃十二个饺子,需要把每一个饺子都嚼到不能再嚼了才咽下去,需要把每一口饺子汤都喝到碗底朝天。

老人吃完了。他把筷子并排放在碗的右边,用纸巾擦了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空已经从蓝色变成了橙色,又从橙色变成了灰紫色。远处的树在暮色中变成了黑色的剪影,和之前每一天一样的形状,一样的颜色,一样的一动不动。老人看着那些剪影,看了很久,久到蓝亦忱以为他睡着了。但他的手还在动,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下,两下,三下,和蓝亦忱之前在这个桌面上画沈砚洲名字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频率,一模一样的无意识。

蓝亦忱站起来,把碗收走,拿到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沈砚洲跟在他后面走进来,站在他旁边。蓝亦忱没有把碗给沈砚洲,沈砚洲也没有伸手去拿。两个人并肩站在水槽前,一个洗碗,一个看着。水龙头的水声哗哗的,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的。蓝亦忱洗完了碗,把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转过身,靠着灶台。沈砚洲靠在他旁边的灶台上,两个人面对面,距离很近。厨房的灯光是暖白色的,照在两个人脸上,把所有的阴影都照亮了。

“今天谢谢你。”沈砚洲说。

蓝亦忱看着他,伸出手,在沈砚洲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两下,和之前在病房里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力度,一模一样的位置。

“不客气。”他说。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老人打开了电视,在找频道,声音从中央一套跳到中央三套,又从中央三套跳到中央五套,最后停在了一个唱歌的节目上,有人在唱一首很老的歌,声音沙哑的,和老人的声音有点像。蓝亦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老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背影。那个背影很小,很瘦,肩膀窄窄的,头发花白的,但他坐在那里,在沙发上,在电视的光里,在沈砚洲家的客厅里,在自己的家里,在这个六月的夜晚,在夏至还没到来的这些日子里。

蓝亦忱收回了目光,走进客厅,坐在老人旁边。沈砚洲也走进来,坐在老人另一边。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里的人在唱歌,唱的是蓝亦忱没听过的歌,歌词听不太清,旋律很慢,很安静,像一个人在慢慢地走,走过了春天,走过了夏天,走过了秋天,走过了冬天,走过了四季,走过了很多年,走过了很多路,走过了很多人,最后停在一个地方,停下来,坐下来,看着窗外的天空,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听着风,看着光,感觉着时间从身上流过,像水从石头上流过,不留痕迹。但它留了。在石头的表面,在那些看不见的、摸不着的、只有石头自己知道的微观结构里,水流过的痕迹会一直在那里,在每一次水流过的时候被加深一点点,在每一次干涸的时候被暴露出来,在每一次被阳光晒干、被风吹干、被人遗忘之后,它还在那里。它不会消失。

蓝亦忱靠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沈砚洲的手。老人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偶尔动一下。电视的光在三个人脸上交替着亮和暗,像隧道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去。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星星很密,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着,像有人打翻了一盒碎钻,散落在黑色的天鹅绒上,每一颗都在发着光,但有些亮一些,有些暗一些,有些离得近一些,有些离得远一些,有些单独待着,有些挤在一起,有些在慢慢移动,有些一动不动。蓝亦忱不知道那些星星的名字,不知道它们离这里有多远,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开始亮的,不知道它们还能亮多久。他只知道它们在那里,在他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在他伸出手够不到的地方,在他闭上眼睛之后还会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的地方。它们在,在他需要看到它们的时候,他抬头,它们就在那里。

老人睡着了。头靠在沙发的靠背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慢,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他没有在呼吸。沈砚洲站起来,从房间里拿出一条毯子,轻轻地盖在老人身上,把边角塞进老人肩膀和沙发靠背之间的缝隙里,密不透风,像在包裹一件很珍贵的、很容易碎的、需要被小心保护的东西。蓝亦忱看着沈砚洲做这些事情,觉得这个画面他见过——在三月,在他发情期后的那个早晨,沈砚洲也是这样把毯子盖在他身上的,边角塞进靠垫和他的肩膀之间,密不透风,像在包裹一件很珍贵的、很容易碎的、需要被小心保护的东西。原来沈砚洲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不是因为对象是蓝亦忱才这样,是因为他本身就是这样的——会给睡着的人盖毯子,会给生病的人煮粥,会给饿的人送饭,会给冷的人暖手,会给怕的人说“别怕”,会给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点亮一盏灯。不是因为这些人值得,是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蓝亦忱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窗外的天空很深很蓝,星星很密很亮。他靠着窗台,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了谷雨那天贴在楼梯间窗户上的那张便利贴——“愿你在这个春天结束时,心里也长出新的东西。”

春天已经结束了。谷雨过后第三天就是立夏,立夏到现在已经过了整整三十天。三十天里,他的心里长出了很多新的东西。有些他已经知道了——他知道了沈砚洲每天几点起床,知道他煮粥的时候会放多少水,知道他切菜的刀法什么时候快什么时候慢,知道他在想事情的时候会用拇指刮自己的食指关节,知道他在累到不想说话的时候会用沉默代替所有的语言,知道他在开心的时候左边嘴角会比右边嘴角翘得更高一些。有些他还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心里还有多少没长出来的东西,不知道那些东西会长成什么样子,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长出来,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开花,会不会结果,会不会在冬天来临时枯萎死去。但他知道,如果它们死了,明年春天,它们还会再长出来。因为根还在。根在土里,在丁香路12号的院子里,在市二院住院部5楼的病房里,在学校那条铺着灰色地砖的路上,在沈砚洲家的厨房里,在蓝亦忱的心里。只要根在,不管经历多少个春天,不管经历多少次生长、开花、结果、枯萎、死亡,它们都会在下一个春天,在雨水落下的时候,在阳光照到的时候,在温度适合的时候,重新破土而出,重新长出新的叶子,重新开出新的花。

蓝亦忱不知道那些花会是什么颜色,但他希望它们是白色的。和三月走廊上那一眼一样干净的白,和便利贴一样朴素的黄,和保温杯一样深沉的蓝,和草莓牛奶一样甜的红,和谷雨那天的雨一样透明的白。所有那些颜色混合在一起,会变成什么颜色?他不知道。但他想,那一定是很美的颜色。美到不需要被命名,不需要被记住,不需要被任何人看到。它只要在那里,在蓝亦忱的心里,在沈砚洲的心里,在他们之间那些不需要再被说出口的、已经被理解了的、正在被时间慢慢酿成更浓更醇的东西的所有角落里,亮着,就够了。

蓝亦忱收回了目光,转身走回了沙发。沈砚洲还坐在老人旁边,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蓝亦忱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手放进了他的手里,手指穿进他的指缝之间,掌心贴着他的掌心,温度交换着温度。沈砚洲的手指合拢了,握住了他的,力度刚好,不紧不松,和三月在隧道里第一次握住他的手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力度,一模一样的角度,一模一样的温度。

电视里的人在唱歌,唱的还是那首很老的歌,旋律很慢,很安静。老人睡着,呼吸很轻很慢。沈砚洲坐在蓝亦忱旁边,手握着蓝亦忱的手。蓝亦忱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是关着的,只有电视的光在墙面上流动着,一会儿红,一会儿蓝,一会儿黄,一会儿紫。那些光在墙面上交织着、融合着、分离着,像一幅不断变化的、用光做颜料的、永远画不完的画。

蓝亦忱看着那些光,想起了三月在同一个客厅里,沈砚洲坐在地板上,靠着床沿,头靠着床垫,脖子歪着,肩膀一高一低,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在睡梦中握住了蓝亦忱的手。那个画面已经过去很久了,过去了整整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里,很多事都变了——外公出院了,沈砚洲不再一个人住了,蓝亦忱的心里长出了很多新的东西。但有一样东西没有变——沈砚洲握他手的力度。从三月到六月,从春天到夏天,从第一次到无数次,那个力度始终是一样的,不紧不松,刚好够让蓝亦忱知道他在。不会疼,不会麻,不会想要抽开,不会想要挣脱。就是刚刚好的、像量过一样精准的、不需要任何调整的、生来就是为了握蓝亦忱的手而存在的力度。

蓝亦忱偏过头看着沈砚洲。沈砚洲也在看他。电视的光在他们脸上交替着亮和暗,一会儿红,一会儿蓝,一会儿黄,一会儿紫。蓝亦忱看着沈砚洲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电视的光里呈现出各种不同的颜色——红的时候像红酒,蓝的时候像深海,黄的时候像琥珀,紫的时候像葡萄。但不管光怎么变,那双眼睛底色的深棕从来没有变过。在所有颜色的下面,在红酒和深海和琥珀和葡萄的下面,它一直是深棕色的,和三月走廊上那一眼一模一样的深棕色。蓝亦忱看着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笑了起来。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眼睛也弯了的、牙齿露出来了的、像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一样的那种笑。他看着沈砚洲,笑了。沈砚洲看着他的笑,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加深了,深到左边嘴角比右边嘴角翘得更高一些,不对称的,但很好看。

窗外的星星还在亮着。电视里的歌还在唱着。老人还在睡着。沈砚洲的手还在握着蓝亦忱的手。蓝亦忱的笑还在脸上。夏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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