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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章 立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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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蓝亦忱上得很认真。他的脑子很清楚,思路很清晰,把所有需要做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做完——听课,记笔记,回答问题,做练习。每一件事都做得很好。放学铃响的时候,他收拾好东西,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他走过走廊,走下楼梯,走过大厅,走出校门。沈砚洲的车停在校门口,车窗降下来,沈砚洲的脸从车窗后面露出来,看着他。

蓝亦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把书包放在脚边。

“走,”沈砚洲说,“回家。”

车开了出去。蓝亦忱靠在座椅上,把手放在中央扶手上,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沈砚洲的右手从换挡杆上移开,放到了中央扶手上,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蓝亦忱把手放进了他的手里,手指穿进他的指缝之间,掌心贴着他的掌心,温度交换着温度。沈砚洲的手指合拢了,握住了他的,力度刚好,不紧不松。

车开过那条很长的隧道,橘黄色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两个人脸上交替着亮和暗。蓝亦忱看着那些光在沈砚洲的脸上明灭,看着他的表情在这些快速的切换中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近乎透明的质感。那个质感他见过很多次了,从三月第一次坐沈砚洲的车开始,到四月末的今天,他见过无数次。但每一次看到,他都会觉得——这个人真好看。不是五官的好看,是那种被灯光照着的时候、被阴影覆盖的时候、在明暗交替的间隙中、他的表情在某一帧突然变得很脆弱、很柔软、像一个还没有长大的、需要被保护的、但从来没有人觉得他需要被保护的小孩的那种好看。

车开到了丁香路12号。沈砚洲把车停在院门口,熄了火。两个人下了车,走过石板小路,走进那扇门轴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块的铁艺院门。院墙上的植物比三月的时候长高了很多,叶片更密了,颜色更深了,有一些新的、嫩绿色的、还没有完全展开的叶子从老叶子的缝隙里探出头来,和三月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角度,一模一样的试探这个还不熟悉的世界的、好奇的、胆小的、刚出生的样子。

蓝亦忱看着那些新叶子,想起三月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这些新叶子还没有长出来,老叶子上还蒙着一层冬天的灰,看起来蔫蔫的,没什么精神。现在它们绿了,密了,高了,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叶子的正面是深绿色的,背面泛着银灰色的光,和三月一模一样的颜色,一模一样的亮度。但今天的蓝亦忱看着它们,觉得它们比三月的时候更好看了,不是因为它们变了,是因为他变了。他学会了看新叶子的能力,从老叶子的缝隙里找到那些嫩绿色的、小小的、还没有完全展开的、像一群正在试探这个世界的、好奇的、胆小的、刚出生的小动物一样的新叶子。这种能力是沈砚洲给他的,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在他没有发出任何求救信号的时候,沈砚洲就已经在教他了——教他看新叶子,教他看雨,教他看路灯的光在隧道里一盏一盏地掠过,教他看一个人疲惫的时候肩膀会塌下来、被理解的时候肩膀会直起来、被爱的时候嘴角会弯起一个左边比右边高的、不对称的、很好看的弧度。

他学会了。不是故意的,是自然的,像一棵树在风的吹拂下会朝着风的方向倾斜,不是因为树想倾斜,是因为风一直在吹,吹了很久,久到树的枝干已经习惯了那个角度,就算风停了,它也会以那个角度继续生长。

蓝亦忱收回了目光,跟着沈砚洲走进了屋。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和三月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的颜色,一样的亮度。蓝亦忱在门口脱了鞋,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地暖已经关了,四月底了,不需要了。地板是凉的,从脚心一直凉到小腿,和三月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的凉意,一样的温度。但今天蓝亦忱觉得这种凉很舒服,不刺骨,不讨厌,不会让他想把脚缩回去。它就在那里,在地板的表面,在他的脚心下,凉凉的,提醒他——冬天已经过去了,春天也快过去了,夏天要来了。

沈砚洲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旁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蓝亦忱站在玄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的门框里,听到冰箱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一段很长的安静。

蓝亦忱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沈砚洲靠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个玻璃杯,杯子里有水,他没有喝,只是拿着。他的目光落在窗户外面的某个地方,和三月第一次站在这个位置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水杯,一模一样的目光落在窗外同一个方向。但今天他的肩膀是直的,不是刻意挺直的,是它自己在没有被任何力量压着的时候,自然地、不费力地、笔直地立着。

“晚上想吃什么?”沈砚洲问。

蓝亦忱想了想。“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沈砚洲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蓝亦忱看到了。他把水杯放在灶台上,打开冰箱,从冷藏室里拿出青菜、鸡蛋和一块豆腐,从冷冻室里拿出一盒不知道什么时候冻上的排骨。他把这些东西放在灶台上,开始洗菜、切菜、腌排骨。他的动作很熟练,刀落在砧板上的频率很均匀,哒哒哒哒的,和三月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一模一样的频率,一模一样的节奏。蓝亦忱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做这些事,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很熟悉很熟悉的场景里——这个厨房,这个灶台,这个人,这些声音,这些味道,所有这些。他都已经很熟悉了,熟悉到闭上眼睛也能知道沈砚洲下一步要做什么——先洗菜,再切菜,再腌排骨,再煮饭。饭煮好了,菜也切好了,排骨也腌好了。然后他起锅烧油,先炒青菜,再煎豆腐,最后烧排骨。排骨烧好之后,青菜已经凉了,他再把青菜回锅热一下,然后一起端上桌。两菜一汤,一碗米饭,一双筷子,一个勺子。

蓝亦忱把这些步骤记得很清楚,清楚到他可以在自己的脑子里完整地回放一遍,从第一步到最后一步,每一个细节都不漏。不是因为他记忆力好,是因为他看了太多次了,从三月看到四月,从冬天看到春天,从沈砚洲累得肩膀塌下去的那天看到沈砚洲的肩膀自己直起来的这天。他看了无数次,每一次看,都会把那些画面存进脑子里,存进一个叫“沈砚洲”的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现在已经很大了,里面有沈砚洲在厨房里炒菜的画面,在车里开车的画面,在走廊上走路的画面,在天台上看操场的画面,在病床边握着他外公的手的画面,在地板上睡觉的画面,在沙发上握着蓝亦忱的手的画面,在楼梯间的窗户前看着谷雨便利贴的画面,在丁香路12号的厨房里把嘴唇贴在蓝亦忱指节上的画面。所有的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按时间顺序排列着,从三月十七号开始,到今天,四月二十九号。四十三天,四十三帧,每一帧都很清晰,清晰到蓝亦忱可以随时调出来看,在睡不着的时候,在等车的时候,在食堂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在任何需要看到沈砚洲的时候。

“好了,吃饭了。”沈砚洲把菜端上桌,把碗筷摆好。

蓝亦忱在餐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今天的两菜一汤是——清炒青菜,家常豆腐,红烧排骨,一碗紫菜蛋花汤。他把每一样菜都吃了一些,把排骨的骨头吐出来放在盘子的一角,沈砚洲把它们收走,扔进垃圾桶。两个人面对面吃着饭,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安静,一样默契。蓝亦忱把青菜吃完了,把豆腐吃完了,把排骨吃完了,把汤喝完了,把米饭吃完了。他把筷子并排放在盘子的右侧,用纸巾擦了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还没有完全黑,是一种介于蓝和紫之间的颜色,像有人把两管颜料挤在一起还没来得及调匀。远处的树在暮色中变成了黑色的剪影,像一些形状各异的、巨大的、沉默的动物,蹲在那里,一动不动。有几颗星星已经出来了,很亮,很低,像是挂在树梢上,伸手就能够到。

“沈砚洲。”蓝亦忱说。

“嗯。”

“明天就是立夏了。”

沈砚洲把碗筷收走,拿到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他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过来,带着水声的回响,有一点模糊,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嗯。立夏。”

蓝亦忱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沈砚洲洗碗。他洗碗的动作和之前每一天一样熟练,一样利落,一样不需要思考。蓝亦忱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背影比三月的时候厚了一些,不是胖了,是直了。一个人累的时候,肩膀会塌,背会弯,整个人会缩成一团,看起来很小。一个人不累的时候,肩膀会直,背会挺,整个人会舒展开来,看起来比实际的身高更高,比实际的体重更重,比实际的存在感更强。沈砚洲现在就是这样的,肩膀直着,背挺着,整个人舒展开来,像一个正在从冬眠中醒来的、伸着懒腰的、准备迎接春天的熊。

他洗完了碗,把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靠着灶台。蓝亦忱靠在门框上,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对方。厨房的灯光是暖白色的,照在两个人脸上,把所有的阴影都照亮了,把所有的疲惫都抚平了,把所有的担忧都暂时地、温柔地、像用橡皮擦擦掉铅笔字一样地擦掉了。

“蓝亦忱。”沈砚洲说。

“嗯。”

“明天立夏。”

“嗯。”

“你想怎么过?”

蓝亦忱想了想。立夏,夏天的第一个节气。他在网上看过立夏的习俗——吃蛋,称重,喝立夏茶,有些地方还会举办迎夏仪式,穿红色的衣服,祈求夏天平安。他对这些习俗没有特别的感情,因为他从来没有认真过过立夏。以前的立夏,他只是看了一眼日历,知道了“哦,今天是立夏”,然后该干嘛干嘛。但今年的立夏不一样了。今年的立夏,他有了一个人,想和他一起过。

“我想和你一起过。”蓝亦忱说。

沈砚洲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加深了,深到左边嘴角比右边嘴角翘得更高一些,不对称的,但很好看。他伸出手,把蓝亦忱从门框边拉过来,拉到自己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近到蓝亦忱能闻到沈砚洲身上洗衣液和苦橙和晚餐的烟火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近到他能看到沈砚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校服的、头发有些乱的、嘴角弯着和他一样弧度的、眼睛里有光的少年。

“好。”沈砚洲说。

那天晚上,蓝亦忱没有回去。他洗了澡,换了沈砚洲给他准备的睡衣——和三月第一次在这里过夜时一模一样的材质,一模一样的颜色,一模一样的尺码,只是睡衣的花纹换了一种,从条纹换成了格子。他躺在右边那个房间的床上,被子拉到下巴,枕头下面压着那七张便利贴。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床脚,落在他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

他侧躺着,面朝墙壁。那面墙,二十多厘米厚的、里面埋着电线和管子的墙。墙的另一边是沈砚洲的房间,沈砚洲在那张床上,也许还没睡,也许已经睡着了,也许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着明天立夏要怎么过。

蓝亦忱把手伸到被子外面,贴在墙壁上。墙壁是凉的,石灰的质感粗糙而冰凉。他感受着那种凉意从指尖渗进去,沿着手指的骨骼向上蔓延,经过手腕,经过小臂,经过肘关节,最后停在了肩膀的某个位置。他在等,等墙的另一边有一只同样贴在墙壁上的手,把温度传过来。他不知道会不会有,但他等着。

墙的另一边,沈砚洲也把手贴在了墙上。他不知道蓝亦忱把手贴在了墙上,他只是想把手贴在那里,在那个位置,在那个高度,在那个角度。如果蓝亦忱也在贴,那他们就能碰到。如果蓝亦忱不在贴,那他就在那里等着,等蓝亦忱把手贴上来。

两个少年的手隔着二十多厘米的砖石和水泥,贴在同一个位置,同一个高度,同一个角度。他们的手指之间隔着二十多厘米的黑暗,和三月在隧道里中央扶手上隔着两三厘米的空气一样的黑暗,和三月在餐桌上隔着二十厘米的桌布一样的黑暗,和三月在走廊上隔着那道门框一样的黑暗。那些黑暗现在都不在了,被时间冲走了,被距离削弱了,被他们一步一步地、一天一天地、一件一件事地,走过了,跨过了,穿过了。现在的黑暗只有这二十多厘米的墙,它还在,但它不会一直在。总有一天,它会像之前所有的黑暗一样,被他们走过,跨过,穿过。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厉害,是因为他们一直在走,一直在跨,一直在穿。从三月走到四月,从春天走到夏天,从一个季节走到另一个季节,从一个状态走到另一个状态,从一个人走到两个人。

墙的另一边,沈砚洲的手指在墙面上轻轻划了一下。蓝亦忱感觉到了吗?没有。墙是砖石和水泥做的,不是鼓膜,不是神经,不是任何可以传递振动的介质。但蓝亦忱觉得他感觉到了。不是振动,是一种更抽象的、更内在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知道另一个人也在黑暗中、在墙的另一边、在同一个位置、同一个高度、同一个角度、把手指贴在墙面上、轻轻划了一下。他不需要听到,不需要感觉到,他只需要知道。

他把手从墙壁上收回来,放在胸口,隔着睡衣,隔着那七张便利贴,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正常的速度,正常的力度,正常的节律。但每一次跳动,都在把血液输送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包括右手的手指,包括那些贴着冰凉的墙壁、沾着石灰粉末、指尖微微发红的皮肤。那些皮肤下面的毛细血管在接收到了心跳输送过来的血液之后,温度升高了一点点,从凉变成了微温,从微温变成了暖。

那些暖意从指尖渗出来,渗透进墙壁,渗透进砖石和水泥的缝隙里,渗透进那二十多厘米的黑暗中,朝着墙的另一边,朝着那个人的方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蔓延。他不知道墙的另一边有没有人在接收,但他知道,如果那个人在,他一定会收到。因为他的手指也在墙上,也在从指尖渗出暖意,也在朝着这个方向蔓延。两股暖意会在墙的中间相遇,在砖石和水泥的缝隙里,在那二十多厘米的黑暗中,在蓝亦忱和沈砚洲都不知道的、看不到的、摸不到的、但确实存在的某个位置,它们会相遇。不是拥抱,不是握手,不是亲吻,只是两股很弱很弱的、从两个少年的指尖渗出来的、带着心跳的力度和体温的暖意,在黑暗中,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近,触碰,融合,变成一股更暖的、更强的、不需要分你我的暖意。然后它会继续蔓延,朝着两个方向,朝着墙的两边,朝着那两个把手贴在墙上的人,告诉他们——你们不是一个人。

蓝亦忱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在闭上眼睛之前,他的嘴角是弯着的,左边比右边高,不对称的,但很好看。和沈砚洲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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