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立夏
谷雨过后的第三天,天晴了。
蓝亦忱站在走廊的窗户前,看着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不是三月那种还带着凉意的、需要穿外套才能在外面站久了的阳光,是四月末的、已经有了初夏轮廓的、照在皮肤上会微微发烫的阳光。他把手伸出窗外,掌心朝上,让阳光落在手心里,感觉到那种热度从皮肤渗进去,沿着手掌的纹路慢慢扩散开来,像一小片正在融化的、温暖的、不会烫伤人的金属。
他想起谷雨那天晚上沈砚洲的嘴唇贴在他指节上的触感。那个温度他已经记不太清了,过去了三天,三天里发生了很多事情——沈砚洲外公的化疗结束了第三个周期,医生说再观察一周,如果指标稳定就可以出院回家休养;学校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蓝亦忱年级第三,沈砚洲年级第五;论坛上关于他们的帖子已经很久没有人发了,最新的那条还停留在上周,标题是“有人知道沈砚洲外公住院了吗”,下面只有两条回复,一条说“听说了,祝早日康复”,另一条说“别扒了,让人家安静待着”。那些曾经盯着他们的目光,正在慢慢地、一个接一个地移开,像一场雨从大变小,从小变停,最后只剩下一片潮湿的、正在被太阳晒干的地面。
“想什么呢?”
苏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蓝亦忱把手从窗外收回来,转过身,看到苏晚站在他身后不到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两盒草莓牛奶,一盒递给他。
“没想什么。”蓝亦忱接过牛奶,插了吸管,喝了一口。甜的,凉的。他喝了快一个月了,从三月喝到四月,从春天喝到即将到来的夏天。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甜和这种凉,习惯了每天早上桌角上那盒草莓牛奶的存在,习惯了苏晚不问任何问题就把牛奶推过来的那种沉默的、不需要被感谢的好。
“你最近笑得好多,”苏晚靠在窗台上,喝着自己的那盒牛奶,偏过头看着他,“以前你都不怎么笑的。”
蓝亦忱愣了一下,手指在牛奶盒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想说“我以前也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苏晚说的是对的。以前他也笑,在老师讲笑话的时候,在同学说有趣的事情的时候,在苏晚把草莓牛奶推到他桌角上的时候。但那些笑是礼貌的,是社交的,是“这种场合应该笑一下”的笑。现在他的笑不一样了,它会在不该笑的时候出现——在他做数学题的时候,在他走在走廊上的时候,在他看着窗外的阳光发呆的时候,在他想到某个人的时候,他的嘴角会不受控制地弯起来,左边比右边高,不对称的,但苏晚说好看。
苏晚没有追问,只是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把空牛奶盒捏扁,扔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然后转身走回了教室。她的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校服的裙摆在膝盖上方轻轻地晃着,和三月一模一样的背影,一模一样的步伐,一模一样的不问任何问题就相信你的那种坦荡。
蓝亦忱把牛奶喝完,捏扁盒子,扔进垃圾桶,然后靠在窗台上,继续看着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云很多,一大片一大片的,被阳光照得边缘发白,中心发灰,像一群正在迁徙的、巨大的、慢吞吞的白色动物,从东边向西边移动着,把天空分成了无数个明暗交替的格子。他看着那些格子,想起了上周日在医院里,沈砚洲的外公拉着他的手说的一句话——“你们年轻人,要好好读书,好好吃饭,好好在一起。”
好好在一起。
蓝亦忱当时点了点头,没有说“我们会的”或者“谢谢外公”或者任何一句应该说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握紧了老人的手,拇指在老人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两下,三下。老人看着他笑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浑浊但温和,和沈砚洲的一模一样的颜色,一模一样的形状,一模一样的看人的方式——不是盯着你看,是把你整个人收进瞳孔里,然后慢慢地、仔细地、像在读一本很厚的书一样,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读,一个字都不漏掉。
他站直了身体,走回了教室。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物理。老师讲的是动量守恒,蓝亦忱听得很认真,笔记记得很快,思路很清楚。他发现自己最近的学习状态好得不太正常,以前需要花四十分钟才能消化的内容,现在二十分钟就能搞定。不是因为他变聪明了,是因为他的脑子不再被那些悬而未决的问题占据了。那些问题——沈砚洲外公的病、沈砚洲的疲惫、他们之间的关系——都已经有了答案,或者正在有了答案,或者已经有了足够的线索让他相信答案就在不远的地方等着他。他的大脑不需要再为这些问题消耗能量了,它可以把所有的能量都分配给“上课”这件事,所以他听得更清楚,记得更快,理解得更深。
下课铃响的时候,蓝亦忱没有去食堂。他坐在座位上,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走到后门口,靠在门框上,等着。走廊上的人越来越少,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保洁阿姨在走廊另一头拖地的声音,拖把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湿漉漉的痕迹,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沈砚洲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书包只挂了一边肩膀,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前的碎发扫过眉骨,步伐和平时一样——重拍,轻拍,重拍,轻拍。他走到蓝亦忱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
“不去食堂?”沈砚洲问。
“不想去。”蓝亦忱说。
“那去哪?”
蓝亦忱想了想。“天台。”
两个人爬上楼梯,推开天台的门。风很大,把蓝亦忱的刘海吹得飞起来,像一面很小的、黑色的旗帜。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没有云的遮挡,很烈,很亮,晒在皮肤上有一点疼。天台上没有人,只有几张被风吹到角落里的、皱巴巴的、不知道谁扔在那里的草稿纸,在地上翻来翻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地面是灰色的水泥,有些地方有积水,是谷雨那天的雨水还没完全干透,在低洼处聚成了一个个浅浅的、亮晶晶的水洼,像一面一面很小的、被人遗忘的镜子。
沈砚洲走到天台的一个角落,和之前一样的位置,一样的角度。他把校服外套铺在水泥长凳上,坐下来,把保温杯放在旁边。蓝亦忱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蓝亦忱能感觉到沈砚洲手臂的温度,隔着两层衣服的布料,从不到五厘米的距离传过来,暖洋洋的。
“你外公什么时候出院?”蓝亦忱问。
沈砚洲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递给蓝亦忱。“医生说明天检查,如果指标没问题,后天就可以办出院。”
蓝亦忱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泡着红枣和枸杞,和三月第一次在食堂喝到的味道一模一样,甜度一样,温度一样,连杯壁上水珠凝结的位置都一样。他喝了快一个月了,从三月喝到四月,从沈砚洲第一次把保温杯推到他面前的那个中午,喝到了今天,喝到了立夏前夕。
“出院以后呢?”蓝亦忱把杯子还给沈砚洲,“住你家?”
“嗯。护工继续请,白天的,晚上的我来。”
蓝亦忱点了点头,看着天台下面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树荫下坐着聊天。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缩成了一个个小小的、圆圆的、踩在自己脚底下的黑点。他看着那些黑点,想起了三月在同一个天台上,沈砚洲说“我一个人住”的时候,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那时他不知道沈砚洲一个人住在丁香路12号,不知道他外公住在医院里,不知道他每天放学要去陪床、晚上要一个人开车回家、第二天早上还要六点起床来接他。他只知道沈砚洲是那个走在走廊上所有人自动让路的沈砚洲,是那个在论坛上被热议的沈砚洲,是那个在校门口大步走出去没有回头的沈砚洲。他不知道沈砚洲也会累,也会怕,也会在凌晨三点的病房走廊上看着窗外的雨,不知道该跟谁说。
现在他知道了。
“沈砚洲。”蓝亦忱说。
“嗯。”
“你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每天放学都做什么?”
沈砚洲想了想,手指在保温杯的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回家,做饭,吃饭,写作业,洗澡,睡觉。”
“就这些?”
“就这些。”
蓝亦忱沉默了。他看着天台下面的操场,看着那些在阳光下奔跑的、踢球的、坐着聊天的、笑着闹着的人。他们中有多少人也是一个人回家的?有多少人也是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洗澡、一个人睡觉的?有多少人把这些一个人做的事情一天一天地重复着,从周一到周日,从九月到六月,从一个学期到另一个学期,没有人问他们“你每天放学都做什么”,因为他们看起来不需要被问这个问题。他们看起来很好,很正常,很普通,和所有人一样。但蓝亦忱现在知道了,“看起来很好”和“真的很好”之间,隔着一整个丁香路12号的距离,隔着一间没有人的厨房,一张没有人坐的餐桌,一个没有声音的客厅,一张一个人的床。
“以后你不是一个人了。”蓝亦忱说。
沈砚洲偏过头看着他。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了透明的、浅棕色的、像蜻蜓翅膀一样的东西。他的眼睛在阳光里显得很浅很透,像一杯被阳光照透了的红茶,所有的颜色都沉在底部,表面是一片干净的、近乎透明的琥珀色。他看着蓝亦忱,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加深了,深到左边嘴角比右边嘴角翘得更高一些,不对称的,但很好看。
“我知道。”他说。
风从操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草皮和尘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食堂飘出来的饭菜香。蓝亦忱闻着这些味道,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七张便利贴。六张沈砚洲写的,一张不知道谁在谷雨那天贴在楼梯间窗户上的。他用指尖确认了一下它们的存在,然后把手抽出来,放在了膝盖上。
“下午放学,”沈砚洲说,“你跟我一起回家吗?”
蓝亦忱偏过头看着他。沈砚洲的目光落在天台下面的某个地方,不是在看什么,就是眼睛落在那里的一个方向。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线的角度,嘴唇上那个很小很小的疤。所有那些在三月的走廊上看起来冷硬的东西,在四月末的天台上,在立夏前夕的阳光里,都变得柔软了,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石头,表面的温度很高,但你摸上去的时候,不会烫伤,只会觉得暖。
“好。”蓝亦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