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就是这样。”空在椅子上坐立不安，开口前总要先觑我的脸色，“那么小一个孩子待在野外太危险了，但是愚人众的人手大部分都已经撤离，我实在找不到能主事的人……”
派蒙小心翼翼接话，“所以，我们只好来拜托你了。”
我放下手中茶杯，看见对面两人浑身一抖，声音轻快：“没关系的，我和那孩子还算熟悉，他大老远来璃月一趟，我总该尽尽地主之谊。”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是真心的；看到那孩子熟悉的棕发蓝眼时，一瞬间的动摇也是真的。
“啊！是洛伊姐姐！姐姐！好久不久！托克好想你，你想托克吗？”
“哼，哥哥以前还说姐姐去了很远的地方，要等到托克长大才能回来看托克，果然是在骗人！”
小孩子跑得很快，一看到我就窜过来，仰起头兴冲冲地问：“我听他们说哥哥来璃月了，是来找姐姐的吗？姐姐，哥哥现在在哪里啊？他还是和你住在一起吗？”
我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在他天真的，期盼的眼中。
孩子的世界多简单啊，好像去往远方的总有一天会归来，彼此喜欢的人永远也不会分开。
没有意外，没有生离与死别。
整个世界都是美好童话，父母不会老去，手足不会长大，爱他的人们始终爱着彼此。无论白天有怎样的分歧，晚上在烛光里看见对方面容时，依旧会重新微笑起来。
纯洁无瑕的心灵，如同至冬的雪，如同天上的月——他的哥哥始终守护着这片嫩芽，不让它沾染半点风雨。
但如今——
他再也无法苏醒过来，笑着回应自己的弟弟：“好久不见托克！哥哥也很想你！”
冰冷的温度从衣衫透进皮肉脊骨，背后古老高大的墙面短暂支撑起这具身体。
我在短短几句话中仿佛被突如其来的大雨从头淋到脚，剥离光鲜亮丽的外壳，在孩子面前变成一个狼狈不堪的大人，唯独僵硬到没有一丝表情的脸庞还保留着体面。
多可笑啊。
我仰头单手捂住脸。
海边的空气稀薄潮湿，闷得令人窒息，如同被人扼住咽喉，让呼吸成了一件很困难的事，每一次动作都沉重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一起拉扯，统统拽出去掏个干干净净。
肺部产生灼烧般的痛，我喘了口气，在这样的感知中愈发清醒，于是很快便放下手掌，对一直等待我回答的孩子露出同过去一样的笑容。
“是的，我也很想托克。”
温柔的，甜蜜的，幸福到一眼能看出来的表情，我可以展现出来。
我可以。
托克上前握住我的手：“那姐姐，你带我去找哥哥好不好？”
嘴里铁锈味蔓延，眼里一刹那只留下斑驳色块，我晃了下神，才弯腰摸他的头：“抱歉啊托克，阿贾克斯他……”
“他去很远的地方出差了。”
旅行者冷不丁开口。
派蒙连忙接话，为我俩打掩护，“是的是的，呃，托克你……来晚了一步。”
“哎？真的吗？！”他垮下肩膀，瘪着嘴泪眼汪汪地看我：“姐姐，托克来迟了吗？”
“……是的……我很抱歉，托克……我很抱歉……”我闭起眼，慢慢蹲下身，抱住这个男孩。
我很抱歉，阿贾克斯再也无法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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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
至冬，雪林。
少年追逐着血迹一路深入林中。
他老练观察着遗留的痕迹，如同群狼慢慢围堵麋鹿，将猎物一步步逼上最后的绝境。
小心谨慎，胸有成竹，然后顺着对方的脚步，察觉到躲在树干后，有别于周围冰雪的一小片素白。
机会稍纵即逝！他毫不犹豫一刀斩出——
树后躲藏的人敏锐闪开，然而那一刀来得太快，又藏在视野盲区，终究在她惊慌回头的刹那，以刀锋削断一缕长发。
察觉不对的少年及时收手，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就看见白色斗篷帽沿从对方头顶滑下，那片银色长发随纷飞的雪扬起，隐约露出藏在其中的深色碧眸——像至冬春日里破冰涌出的湖水。
他蓦得哑然。
斗篷下的少女狼狈连退几步，将周围本就凌乱的痕迹踩得更加难以辨别，她握紧拳头，色厉内茬地大声质问对方：“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没料到这种突发情况，少年挠了挠头，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满脸歉意：“实在不好意思！刚刚认错人了。这位小姐，请问你在这附近看到过其他人吗？”
恐慌过去，对方气得竖起眉毛，“无礼之徒！我拒绝回答你任何问题！”
“哎哎哎！好吧好吧，是我莽撞了。那个，可以留下你的名字和地址吗？后续我一定会亲自上门赔礼的。”
少女冷笑一声：“滚！”
……她笑起来真好看啊。
把说出来会被人打死的实话咽下去，少年也不敢再纠缠惹人心烦，低头仔细分辨遗留的线索，打算继续任务。
当他尝试追往一个方向时，身后人冷不丁开口：“喂！你知道至冬都城该往哪边走吗？”
抬起的脚在犹豫后收回，少年转身为她指路，忍不住问：“你是在这片林子里迷路了吗？”
她没回答，先在手中呵出一口热气，用终于有些温度的手贴上被冻得苍白的脸颊，才开口抱怨：“至冬这鬼地方，冷的要死，哪哪都是一片白，太阳也不出来，让人怎么认得清方向？”
她自顾自说话，看样子并不想理人，但少年看见她偶尔故作不经意地瞥来一眼，总能将他欲走的脚牢牢钉在原地。
反复数次后，她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喂，你不是说要给我赔礼吗？送我出去，就当你赔罪了怎么样？”
很想答应她，可惜少年最终摊开手，说的却是：“抱歉，这位小姐，我还要去追捕犯人。”
女皇陛下的命令永远是最高优先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