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与巴勒奔寒暄了几句,便自然而然地引到了方才的表演上。巴勒奔顺势夸赞道:“皇上治下,果然是人才济济。方才那位勇士,滑得又快又稳,箭法也极准,想必是皇上身边的心腹之人吧?”
乾隆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见是容端,眼中不由浮起一丝掩不住的满意之色:“那是朕的外甥容端。他自小在宫中长大,骑射功夫是朕亲自看着练出来的。巴勒奔土司觉得,比起你西藏的武士来,如何?”
巴勒奔心知这是带着几分炫耀与试探的问话,当即笑道:“皇上说笑了,西藏地处高原,山高路险,并无这般开阔平整的冰面供人操练。我们那里的人,冬天若遇大河封冻,就用牛皮做成简易的冰船渡河,粗陋得很,哪里及得上大清的冰嬉这般气势恢宏、赏心悦目。”
巴勒奔的话说得周全,既不失礼数,又巧妙地扬长避短。乾隆听了,明知是场面话,心里却也颇为受用。
偏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少女声音插了进来:“阿爸,您怎么尽长他人志气呢?我瞧着他们也不见得就比咱们西藏的武士强多少。”
说话的正是赛娅。她直起身来,目光亮晶晶的,带着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骄矜:“皇上,西藏没有冰嬉的习俗,可我们藏民在冰雪上的功夫,也是祖辈传下来的。若让我带几个人下场比一比,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这话一出,四下里安静了一瞬。巴勒奔脸色微变,正要出言呵斥,乾隆却先一步笑了。
“哦?”乾隆上下打量了一眼赛娅,见她不过二八年华,身形娇小,眉眼间却有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悍勇之气,他忽然想起小燕子初入宫时的模样,心里浮起一丝奇异的亲切:“你倒是有胆子。不过冰上不比平地,摔了磕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赛娅一扬下巴,毫不畏惧:“皇上,赛娅自幼随阿爸习武,骑马射箭,爬冰卧雪都不在话下,摔了也不怕,倒是皇上的将士们,可别到时候输给我一个女子,面子上过不去。”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简直就是在下战书。巴勒奔额头巳经沁出汗来,连忙拱手告罪:“小女年幼无知,出言无状,请皇上恕罪。”
乾隆摆了摆手,笑意却更深了几分:“无妨。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既然赛娅公主想下场比试,朕若不许,倒显得朕小气了。传朕旨意,就按她说的,挑一队人和西藏的武士比试比试。”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只是刀剑无眼,改用抢球如何?”
赛娅眼中一亮,行了个利落的藏礼:“谢皇上成全!”
不多时,两队人马便在冰面上列好了阵。大清这边,乾隆点了容端、永琪、永玥、尔康、尔泰、富察皓祯,又添了几名身手敏捷的冰鞵营精锐,共计十二人。西藏那边,赛娅亲自下场,身后跟着她的堂兄郎卡、代本鲁加,其余则是随行武士中挑选出的精壮者,也是十二人。双方各着己方颜色的彩衣,在冰面上遥遥相对,各自摩拳擦掌。
令旗一挥,冰球落定。
二十四道身影同时疾驰而来,冰刀破雪的声响汇成一片急骤的潮音,赛娅的身形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她身量娇小,动作却极为敏捷,足踏特制的短刃冰鞋,在人群中穿梭自如,宛如一条滑溜溜的银鱼,郎卡鲁加带着几名西藏武士紧随其后,他们虽不如赛娅那般灵活,却胜在力道沉猛。每有清兵试图拦截赛娅,便有一名武士冲上来,用身体硬生生挡住对方。那种不要命的打法,显然是在高原艰苦的环境下磨砺出来的,在他们的掩护下,赛娅已将冰球抢到了手上,朝着清军旗门疾驰而去。
可容端很快便看出了她的破绽——她过于依赖灵活的闪避,正面硬碰时力量明显不足。容端当机立断,以一个极刁钻的角度截住了她前进的路线。赛娅微微一怔——她没有想到有人能预判她的路线,在速度上追平她,还提前占好了位置。就在她那一瞬的迟疑之间,容端已经劈手夺下她的冰球。永琪紧随其后接应,两人眼神一触,动作干净利落,球在几个来回间转到了永玥怀里。
永玥年纪小,速度却不慢。他身形压低,带球疾驰,冰刀在冰面上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可赛娅更快——她不知何时巳经绕到了永玥侧后方,郎卡与鲁加则以极快的速度朝永玥冲撞而来,显然是要强行逼永玥放弃球。
观礼台上的小燕子急的当场跳了起来,嘴里不住地喊着:“永玥!别让她抢了你的!”
紫薇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夏雨荷亦是不安的绞着帕子,她的目光也紧紧追随着冰面上的身影:电光火石间,永玥侧身一闪,避开了郎卡的大部分冲撞力道的同时,借力将冰球高高抛起,同时高声喊道:"表哥——!”
永玥临场应变之快,看得乾隆微微颔首。
"漂亮!"五阿哥永琪在不远处低喝一声,迅速包抄过来,堵住了赛娅企图反击的路线。福尔康和福尔泰一左一右,将试图上前支援的西藏武士拦住。
容端没有浪费其他人给他创造的机会,接下永玥传过来的球,没有片刻停留,回身便将球击向了西藏球门的方向。这一连串配合只在电光石火之间完成了——速度与精度的结合,几近无懈可击。
“好!”乾隆抚掌而笑,转头看向巴勒奔,语气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这几个孩子,还算没给朕丢脸。”
巴勒奔连连拱手,笑着恭维道:"虎父无犬子啊"。
接下来的一刻钟里,双方的争夺愈发激烈。永琪和尔康配合默契,几次将球截下;永玥和富察皓祯作为策应位,亦是弄得西藏武士疲于奔命,容端则展现出了另一种风格——他像一匹游走在场上的孤狼,不急于抢球,却总是出现在最关键的位置上,将对手的进攻路线一一截断。
赛娅也在观察他。她发现这个人的路数与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是在追球,而是在追“路线”。球去哪里,他便去哪里堵。他不是最锋利的矛,却是一面让人看不透的盾。
变故只在一瞬。
冰球在争夺中脱手而出,滚到了场中央,离得最近的郎卡赶忙上前,永琪、尔康也毫不示弱,双方几乎在同一瞬间往冰球落点处疾驰而去,混乱中,一名清军武士在高速滑行中试图拦截郎卡,脚下冰刀突然卡了一下,整个人失去了平衡,猛地向前扑倒,不受控制地撞向了赛娅。赛娅正侧身准备接球,毫无防备,被那武士从侧面狠狠一撞,整个人朝着冰场边缘的围栏直直冲去。
那围栏是临时搭建的木架,高约一个成人,用铁架加固,若以这样的速度撞上去,轻则伤筋动骨,重则性命不保。
离她最近的永玥几乎是下意识地扑了上去,他一把抱住赛娅的腰,试图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替她减缓冲势。可他到底年纪尚小,气力不足,被赛娅的惯性带得一同滑了出去,根本停不下来,两人一起朝那铁皮包角的围栏撞去。
说时迟那时快,容端的身影如鹰隼般疾冲过来,随后甩出了腰间的软鞭。那鞭子是牛皮绞银丝制成的,平时缠在腰间做装饰,此刻在他手中却如活物般跃出,鞭梢精准地缠住了赛娅的腰,同时脚下发力,整个人朝赛娅和永玥的方向飞扑过去,以自己的身体为垫,将两个人一同护在了怀里,三人滚作一团,最终撞在了围栏下的雪堆里,冰屑与碎雪腾起一片白雾,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