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景休把镜子别在衣领处,金属边框硌着锁骨,冰凉坚硬的触感很不好受,可他顾不上调整了,一把握住傅流年的手腕,强行拽着往外带。
她的腕骨在他掌中细得吓人,皮肤湿冷黏腻,许是方才情绪激动下的冷汗。
这回傅流年没再用尖锐的言语或是激烈的动作抵制。
她本就是用几针缝线重新组装起来的布偶,如今粗糙的缝线被抽去了,内里早已污黑的填充物全漏了出来,失去了所有行动力。
一双眼睛空洞地睁着,睫毛湿漉漉地黏成一缕一缕,视线的焦点不知道落在何处。
傅景休甚至不确定她是否还清楚此刻正在发生什么。
他带着她下楼,木质的楼梯板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客厅里的父母正坐在壁炉前,炉火映着两张温和的脸,母亲手中还捧着一杯冒热气的茶。
傅景休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嘴角几乎在发抖,竭尽全力维持住语调平稳,说学校临时有事,必须赶最后一班车回约莱市。
母亲絮叨着不认同:“怎么就非得赶这一趟,外面的雨还大着呢……”
傅景休没太仔细听她说了什么,趁她说话这段时间挪到门边,手碰到门把手便不再听后续内容,直接拉着傅流年夺门而出。
门一开,风雨轰然灌进来,冷冰冰打在脸上。
出门调查过几次的傅景休清楚雨伞起不到多少遮蔽效果,反而会限制他们的速度,干脆就没拿伞,放空大脑,遵照傅经年的指点,带着堂妹在雨中大步奔跑。
雨水灌进他的鞋里,每一步都踩出沉闷的扑哧声,袜子瞬间湿透,脚趾冻得发麻。
“嘿,这么急做什么,你们的伞都没带啊!”父亲在后面叫道,声音被雨声削去了锐利的边缘,显得遥远而模糊。
雨水兜头浇下,瞬间把他们淋了个透心凉。
傅景休的头发紧贴着头皮,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视线被雨水糊得只能眯着眼看路。
他感觉到傅流年的手在他掌中滑了一下,连忙收紧手指,指甲几乎陷进她的皮肉里。
反应过来的父母二人在后面叫着他们的名字开始追逐,脚步声急促而沉闷,混在雨声里如同不祥的鼓点。
“景休——流年——!”
一开始只是两道来源于父母的呼唤,很快,声音变成了四道、八道、更多道,不同声线的呼喊从四面八方涌来,音调参差不齐却诡异地汇聚向他们。
傅景休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险些脚下一软。
巷口屋檐下出现了一条条人影,那些先前藏在窗帘后、紧闭的门扉内的镇民们纷纷走了出来。
那些脸在雨幕中扭曲变形,嘴角全都咧着相同的弧度,弧度深得几乎要裂到耳根。
“这么大的雨……你们要往哪里去呢……”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左侧传来,是面包店的老板,他手中还握着沾满面粉的擀面杖,面团黏稠的浆液顺着木柄往下滴。
“留下来吧,留在小镇上!”右侧的杂货铺老板娘向他们伸出双手,脸上堆着扭曲的笑。
“你们哪儿都去不了!”前方街道的尽头,傅景休曾经打过照面的邮差骑着自行车从雨幕中冲出来,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啦的声响,车筐里的信件被雨水打得软烂如泥浆。
呼喊声层层叠叠,混在雨声里,如同一张越收越紧的网,要把妄图逃离的两人困死在网中。
傅景休感到自己的呼吸都开始变得艰难,不敢再看,拽着傅流年在石板路上狂奔,向镜子那头的傅经年交托全部信任,哪怕面前是一堵墙,傅经年叫他直走,他也硬往上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