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央礼貌地谢过他的提醒,目光落在那群无论如何不肯上山的羊身上:"冒昧问问,你知道你的羊为什么不肯往山上走吗?"
牧羊人把手里的木棍拄在地上,另一只手搓了搓鼻梁:“我也说不清楚,我在布莱士山放了大半辈子的羊,以前这些家伙哪儿草好就往哪儿钻,都不用我赶,可今年起它们宁可挨饿也不愿往山上走,简直像中了邪。”
动物有感知灾难的天性,不肯上山或许不是中邪,而是为了求生。
弥央把这话说给牧羊人听,直叫他挠头。
“你要说类似的古怪的事,自从水坝修起来,这几年发生得可不少啊。”他咂巴着干瘪的嘴唇,道,“山上的裂缝越来越多,裂得也越来越大,一个不注意脚下就有可能万劫不复,我看不少山林里的鸟也都在外迁巢。”
弥央叫他如此了解,忍不住问:“那你没有考虑过避祸远离这座山吗?”
“哎呀,古怪也就那么一说,我可不能走。”牧羊人嘿嘿一笑,露出被烟叶熏黄的牙齿,“之前镇上报纸也有一篇报道说水坝危害山和小镇,叫我们赶紧离开,水利公司当时就出来辟谣了,保证说水坝绝对安全。恁大个公司,不可能糊弄我们吧。”
弥央知道在报纸上预警镇民的就是伊迪丝夫人,也清楚老太太预警的结果是被公司起诉,禁不住黯然。
她想把她和傅经年在管理处档案室的发现告诉牧羊人,叫他知道其中隐情,不要轻信水利公司的说辞,却见牧羊人望着天边脸色忽然一变。
“不好,真要下雨了!”他大叫了一声。
弥央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一片阴影从山后漫过来,迅速地将半面山坡吞没。
牧羊人不再理会他们,也不再想着赶羊上山吃草,一转身便吆喝着羊群沿来路下山去。
羊群仿佛终于从某种无形的恐惧中解脱,无比顺从地在他的引导下跑远。
“我们也趁现在下山吗?”弥央问傅经年的意见。
“我们的脚程肯定不如熟悉这座山的牧羊人,怕是走到半路,雨就会砸下来。”傅经年注视着雨云的厚重程度,提议说,“被雨困在路上很麻烦,我们还是在附近找合适地方躲雨,等雨最大那一阵过去吧。”
傅经年的目光迅速四下一扫,很快锁定在不远处左侧山壁下方:“跟我来。”
他拉着她的手腕,快步往那个方向走去。
那是位于一块突出的山壁下方的浅洞,距离下方泥土地颇远,不至于叫他们一会儿被积水弄湿了鞋袜,深处又刚好能容下两个人避雨,只是需要挨得近一些。
还没走到地方,天色就彻底暗下来了。
山脊上方的云层骤然压低,风也变得急促起来。
紧接着,一声闷雷从远处滚过,震得脚下的碎石都在微微颤动。
水滴砸了下来,一开始稀疏,转眼间就密密匝匝,在干燥的岩石上砸出一片细碎的白色水花。
弥央的肩头被雨点打湿了好几处,好在仅有这些微凉意与她的肌肤接触——傅经年动作迅速地脱下了外套,将她遮挡在了外套下面。
接着又小跑了十来步的路,他们成功躲进了浅洞里。
虽说不再受雨水威胁,但弥央被刮来的山风一吹,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傅经年松开她的手腕,侧过身挡在风口的方向,道了声“失礼”,将衣衫单薄的小美人拢在了怀里,宽大的手掌盖在她沁着凉意的肩上。
弥央全身都被他暖和的体温包裹住了,鼻尖蹭在他衬衫的布料上,闻到一股很淡的皂香。
她觉得这个距离有些太近了,不太自在,但浅洞就这么大,外面的雨又没有要停的意思。
况且傅经年是在照顾她,她不能不识好人心,只好稍微偏了偏脸,把视线投向洞外灰蒙蒙的雨幕。
雨丝斜织成幕,近处远处的事物在雨雾中模糊成一团深浅不一的墨色。
如果忽视雨水打湿他们可能造成失温的生命威胁,倒也能称这场雨是难得的美景。
然而依旧没有干的衣衫时刻用寒冷提醒着弥央这份虚幻的美丽下潜藏的危险,她也忘不了这座山处于多么危险的境地。
“希望这场雨不要下太久。”傅经年怀着与她相同的担忧,轻轻叹息这一句。
暴雨天易发泥石流,这座所谓由人力驾驭的山如同抽积木游戏里被抽走大多数承重块的危塔,再施加任何一点压力都有可能导致摇摇欲坠的危塔轰然倒下。
山如果倒下,山中小镇会怎么样呢?
弥央不太敢想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