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讳莫如深的张崇礼,总算有了些许松动,“王爷正值壮年,何以萌生退意?”
景明浅笑道:“左相莫要忘记了,早在北旻之乱前,我便已经辞官云游,如今种种,并非我所愿。”
张崇礼心中诧异,一时之间判断不出景明所说到底是肺腑之言还是别有深意。
他不动声色的试探道:“皇上倚重王爷,只怕不会轻易让王爷纵情山水。”
“皇上早已经可以独挡一面,而且有左相大人这样的肱骨之臣辅政,朝堂无忧。”
景明所言句句属实,他的确存了功成身退的想法。过年的时候他曾动过恢复许心易身份的心思,但自从知道了太皇太后的所作所为以后,他打消了念头。不管做得多么天衣无缝,只要有太皇太后在的一天,身世曝光时都会被她借题发挥,与其冒险曝光,不如远离朝堂,山高水远,只要许心易想去,他都会陪着。
现在朝堂稳固,赵钧早已经脱胎换骨,举手投足显出一代明君的影子,而他,作为一个摄政的王爷,留在朝堂弊远大于利。
不过这都是后话,眼下吏治不清,北旻依然虎视眈眈,朝廷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张崇礼是个重权的人,他早已对景明心生芥蒂,听见景明如是说,虽然心中狐疑,却不免高兴。
“王爷高风亮节,乃朝廷表率。”
景明知道张崇礼不会全信自己的话,但只要相信二三分便足够了,至少在太皇太后找上门来的时候,不会被轻易拉拢。
十五是放榜的日子,贡院门口早已挤得水泄不通,多盈第一次遇见这样的热闹,拉着许心易往人群里挤。林杨自醒了酒之后,一直躲在家里闭门思过,今日才被林大人放了出来。
日上三竿,天气越发热了,许心易在闹哄哄的人流里被踩了好多脚,她踮起脚尖,发现大榜距离他们还有很长的距离。人群里的热气,汗臭气,熏得多盈直皱眉头,许心易拉着多盈和林杨,顺着人流的左前方,慢慢退了出来。
因为备嫁,多盈近日甚少出门,属实被眼前的阵仗惊到了,“小姐,有这么多考试的人嘛?”
许心易用手掌扇着风,“这里有很多是来看热闹的。”
林杨摇头道,“不光是来看热闹的,很多是来看女婿的,榜下捉胥不是说说而已。”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一阵吹打声,多盈跳上附近的一处矮墙,“小姐,他说得没错。已经挂上了大红花,马上要去拜堂了。”
许心易以前只听见榜下捉婿这个词,她以为不过是人云亦云的夸张之语,现下活生生发生在眼前,让她不由得相信。
“这比盲婚哑嫁还可怕啊。”
林杨笑她不懂,“你以为榜下捉胥的都是些富商?其实也有很多朝中大臣派了人扫榜的。”
“什么叫扫榜?”许心易和多盈异口同声。
“就是派人从头到尾,把榜上这些人的身家姓名,籍贯品性都打听清楚,选出来符合自家女婿标准的,列出一份名单。”
许心易觉得官员这样的做法比那些富商靠谱多了,至少还多了一个筛选的过程。
“不过扫榜也太麻烦了吧,贡院有考试成绩,这些大臣们总有拐着弯的关系,找人要一份成绩单就好了。”
“我听伯父说,以前的确不用这么麻烦的。”见许心易和多盈感兴趣,林杨就多讲了些。
文昭十年的春闱考试,冒出了许多青年才俊,算是连续几届春闱中质量最高的。很多大臣都动了心思,其中有个工部侍郎一早看好了家乡的一位举子,只等他榜上有名。三场考试过后,这位举子果然不负众望。工部侍郎兴高采烈地派了媒人去说亲,结果却被刑部尚书截了胡。
工部侍郎百思不得其解,这位举子和他是同乡,名声不显,为何会入了刑部尚书的眼?他多方打听,才知道刑部尚书早在放榜之前就知道了名次。这位工部尚书一怒之下,上书弹劾,文昭帝哭笑不得,只好下令贡院,此后不得将榜单传阅他人。
“可怜天下父母心。”许心易感慨万千。
林杨眼中闪过一抹黯然,也只有像许心易这样心思澄明的人才会第一时间觉得是父母的苦心,其实那些为了女儿婚事蝇营狗苟的大臣们,有几个不是为了自己和家族的利益呢?
他望着看不到头的人流,心中有了几分烦躁,他的婚事也是由不得自己的。不中还好,若是中了,只怕林衡也要开始相看人家。
蜿蜒的人流里,有人为了利益,也有人真心为女儿打算,靖北王和儿子李良风此刻正困在人群中央。
李良风手中的折扇挥不出半点潇洒,反而添了几分可笑。
他抱怨道:“父亲,早都劝过你,人太多看不出什么,您非要来。”
敬北王有自己的见解,“你不懂,榜前见苍生,一朝高中还能控制住自己,足见心性坚定。”
清河郡主对贤王的心思,京中上下无人不知,那些与靖北王府匹配的门庭,都把她当成了烫手山芋,不愿意结亲。门第稍差些地,老王妃翻来翻去的地相看,觉得对方庙小妖风大,清河嫁过去少不得要受委屈。
靖北王思来想去,把目光放到了春闱上。
许心易等人在人群外看热闹,多盈眼尖看见了李良风,许心易看着狼狈的李良风,有点幸灾乐祸。这时,林府的小厮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从人群里杀了出来,他抹了抹脸上的汗水,激动地大喊。
“少爷,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