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苓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那日情形她永远不会忘记。
那晚的泊岸礁,月光本该是皎洁温柔的,却尽数泼洒在了一片刺目的猩红上。当珀苓循着血脉中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惊悸的感应疯狂赶到时,看到的便是永生无法挣脱的梦魇——她的姐姐珀衿,倒在礁石与浅滩之间,浑身的伤口。
那一刻,无需任何多余的猜想,是那个人!用姐姐最珍视的誓约与情意,把她骗出来,设下了陷阱!悲恸与暴怒吞噬了理智,她扑向那几个尚未完全离开的修士。
她的利爪撕开了一个修士的咽喉,血液喷溅在脸上,她将一人狠狠砸在礁石上,指刃划过,带出一颗爆裂的眼珠,但对方毕竟人多且有备而来,一道符咒轰在她的胸口,灵力涣散,剧痛袭来,她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坠入冰冷漆黑的海中。
意识模糊下沉之际,她想,就这样也好,去陪姐姐,黄泉碧落,总有个照应。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浪推到沙滩边,失去神智。
珀苓在黑暗中挣扎,直到一点温暖的触感,贴上了她开裂的嘴唇。
“慢些,姑娘,慢些喝。”一个温和的男声在耳边响起,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后颈。
她猛地睁开眼,本能地挥臂格挡,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别怕,别怕,”他立刻收回手,后退了半步,给她留出空间,仿佛怕惊扰了她,“我是隔壁镇的郎中,我姓陈。你伤得很重,肺腑有淤血,经脉也受损不轻,我没有恶意,只是不能见死不救。”他的目光坦然地扫过她裸露在破损衣物外的鳞片,眼中没有丝毫常见的厌恶或贪婪。
“你是海里的灵族吧?我早年随师行医,在东海之滨见过一次,知道你们不喜干燥,稍等。”
在听到眼前人也是郎中是,珀苓本能的不信,她想到了害死姐姐的那个畜生。
正想着,那个郎中竟是用一片宽大的贝壳盛了些海水,仔细泼洒在她尾鳍周围的沙地上,让那一小片区域保持湿润。
“这样会不会好受些?你失血过多,又受了伤,现在最需要的是水和休息。放心,这里暂时是隐蔽的。”
珀苓没有说话,只是瞪着他,眼中满是不信任。那人似乎并不指望她的回应,自顾自地打开随身的药箱,取出几样草药捣碎,混合着一种清凉的膏脂。“你肋下的伤口需要处理,有些碎鳞嵌入肉里了,不清理干净会化脓,可能会有点疼,你忍着点。”
他的动作确实很轻,每当她因疼痛而肌肉紧绷时,他就会停下,低声说“抱歉”,然后换更轻柔的力道。
之后几日,那人每日都会带来清水、饭菜和不同的草药,他会一边捣药,一边絮叨:“这株七叶莲,对愈合伤口有奇效,就是长在峭壁上难采些。”
“今日潮汐涨得高,恐怕晚间风浪会大,我多捡了些柴火。”
他从不追问她的来历,也不打探珀苓为何受伤,甚至有一次,珀苓因噩梦惊悸,无意识地将洞内储水的瓦罐打翻,弄得一片狼藉,孟顺回来看到,只是默默收拾干净。
第三天傍晚,那人带着一身潮气回来,面色显得格外沉重,他生起火,“姑娘,有件事,我思前想后,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我今日在下游一处极偏僻的回水湾,见到了一具遗体。身形似与姑娘相近,只是伤痕颇多,又被水流礁石所伤,面容已难辨认。”
珀苓的呼吸骤然停止,那人迅速看了她一眼,“我虽不知她与你究竟是何关系,但万物有灵,逝者已矣,不应再受曝尸荒野、风吹日晒鸟兽啄食之苦。我斗胆已将她移至一处向阳背风的岸坡,让她入土为安了。”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若你愿意,待你伤势稍稳,能走动时,可以带你去看看。也好有个祭拜追思之处。”
泪水毫无征兆地冲出了珀苓的眼眶,姐姐……姐姐的遗体……她连最后一面都未能好好见到,连一处安息之地都无法给予。
而眼前这个陌生的人类,这个她本该极度戒备的人,却替她做了她此刻最想做却无能为力的事。
那人将饭菜轻轻推到她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转身面向洞口,留给她一个沉默而尊重的背影,仿佛在守护她的悲伤。
于是,当那人几天后提出,海边风大潮湿不利长期养伤,他在不远镇上有处安静小院,药材也更齐全时,珀苓沉默了。她看着那人诚恳而坦然的双眼,她点头了,她也打算等伤好后,去打听那姓孟的郎中,她还是要报仇。
回到落枫镇小院,那人替她收拾好了一个房间,只是嘱咐她不要出门,免得被修士看到。汤药每日准时送来,味道有时苦涩有时甘洌,“这剂药性子稍烈,但能化瘀,喝了可能会有些乏力,是正常的。”
他偶尔会坐在门外不远的石凳上整理药,“镇东头的李婆婆风湿痛又犯了,下午得去送帖膏药。”
她开始习惯每天听到他归来的脚步声,习惯他换药时稳定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