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爱憎分明,简单明了,从前在他的软监视下连一点隐私都藏不住,这样的她,还能拿出多少秘密来换他的?而几个秘密,就能重新定义他这个人吗?
利斯言不忍因此来驳她,因为他知道,她不是真的想听秘密,她只是担心他。
“池楹,还记得我们曾经吵过最凶的一次吗?”
池楹对此有些不确定,面对冲突和矛盾,利斯言都是极为克制体面的。她很快锚定到自己身上,准确地说出了是哪次争吵。
也是她最为失态的一次。
彼时那场争执,起因是他再度去了澳城。
利斯言解释是项目收尾的放松,没有输太多。
“我没问输赢。”那时候她才了解他在赌城娱乐的习惯,单日千万封顶的流水,固定额度,从不上头,“你别说所谓的放松,你一说我就恶心。我可以接受你的工作方式,你的娱乐消遣,因为那是你的钱,我尊重,我不干涉。”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仰着脸不让它下来。
“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而我去哪里,我去见什么人做什么事,你统统都要知道,这公平吗?”
利斯言没有出声。
“正因为你什么都不和我说,弄得我像个傻子,”她艰难地吸了口气,“我居然担心你会输得一无所有,利斯言,你把我的担心当什么?”
想起那晚亲密中他的恶劣,她哽了一下,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当床上的情趣吗?”
大颗眼泪落下的同时,她把脸转过去,委屈到极点:“我……我讨厌你!”
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池楹好似在局外与几年前的她对视。
那时候的她,多稚嫩啊,连分手两个字都不忍说出口。
都说大学毕业之前,每个人都自带一定程度的天真与肤浅,池楹是开始工作后,才深刻体会到理想有多骨感。
她的理想婚姻是,夫妻平等,共同经营幸福家庭,但现实是,她和利斯言这段未成的婚姻背后,本质上是权力的集结象征,他们之间因为年龄、家庭背景带来的阅历、能力、财产隔着极大的差距。
她未展翅,他已登顶。
那时的利斯言,无需同她分享他的一切,归根结底,她身无长处。
“池楹,”他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记得吗,那次吵完,我们很快就和好了。”
她嗯了声。
利斯言继续说:“直到有一天,Serena同我说你不太对劲,不想试婚纱,问我怎么办?又过去一段时间,芬姨同我说太太提上行李走了,问我怎么办?隔日,我阿妈同我说亲家亲自打电话来取消婚约,问我怎么办?”
她屏息,等待下文。
“所有人都在我问怎么办,”利斯言苦笑,“池楹,那时候,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你物质富足,无心从我这获取更多的财富;你心思单纯,跨阶层只会是你的负担;你在离异家庭成长,叔叔又是不婚族,你不会绝对拥护婚姻。在你身上,我得不到半点安全感。我只能把你困在我身边,这样,你的眼里心里每时每刻都只能是我。”
他沉吟片刻:“当然,我知道这是个非常愚蠢的行为,但我现在做的事,比这更愚蠢。”
她不解:“为什么?”
“因为让你担心了。”
过去让她生气,现在让她担心,可谓是步步都走不对。
“嗯。”这确实是,她又问,“那你会破产吗?”
“……”
池楹研究财经公众号不是一两天了,她清楚嘉利内地正在面临着非常时期,利斯言急需资方入场救市,以她对他的了解,大概率会搭进去不少身家。
池楹不会自不量力地和他谈资金的缺口,她只想知道最直白的答案。
见他不说话,她小声地问了第二遍:“会吗?”
“一半的风险一半的机会。”他说。
池楹听懂了,他孤注一掷,要么输要么赢,没有回头路。
他可真是个赌徒啊。
须臾,她也生出了活在当下的魄力。她清楚自己已经足够幸运,幸运到可以纯粹地去喜欢一个人,不必像普通人那样,需要权衡家世、收入、职业来择偶。这份余裕既然握在手里,就不该浪费在反复纠结上。
她不想再留遗憾了。
“斯言,我提个建议。”
“嗯。”
“以后我们吵架,你能不能别总是沉默?”
“嗯?”
“你不提还好,一提,我就想起那次吵架,我没发挥好。以后我们吵架的话,就认真吵。”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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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楹择了一天回东湖苑,告知池方伟、凌若君自己要创办一个面向妇女儿童的社会服务机构,做心理关爱、做社区服务、做技能培训,为了减少不必要的政策冲突,机构不做维权服务,只专注发展型帮扶。
她很诚恳:“爸,凌姨,我的时间和精力实在有限,我需要你们帮帮我。”
池方伟经商多年,凌若君是会计出身,他们毫无疑问是她目前最佳的队友人选。
至此,池方伟才明白女儿为何突然离职的原因,这类机构需在民政部门登记,政府的民生服务项目,恰恰是由这类机构去承接的。
事实上,她还在自己最熟悉的领域里做事。
池方伟又一次对女儿刮目相看,对事业的规划既不冒进也不守旧,比起朋友家那些一毕业就盲目创业烧钱的孩子,自家闺女反倒更像一股清流。
他自然是全力支持。
这个夏天,池楹忙到脚不沾地。
她以四位数的时薪,锁下了雅思机构的王牌母语外教,一周四天在上课。其余时间,广深两地跑。
目标群体本就明确,机构的登记范围就在广深两城中择选。前期要做的,是把这两地的注册门槛、政策口径和落地成本摆在一起比,看哪一个更合适当办公地点。
场地的初筛,池方伟和凌若君已经替她走完。她负责二次筛选,顺带把政策沟通和初步的业务对接过了一遍。
这天下午,池楹在电话里和凌若君对前期的成本项目,大多是她在输出,凌若君耐心等她说完才提醒:“你是不是太累了,声音都哑了。”
“有吗?”话说出口,她自己先听出来了,声音确实发哑,她低低咳了一声,清了下嗓子。
这时车门缓缓移开。
孙师傅一手虚护着门框,侧身等她上车。
“没事。”她屈身坐进去,朝孙师傅点了下头,“可能冷气吹多了,有点感冒。”
凌若君:“回去喝点药,把空调温度打高点,明天要是还哑,就去看下医生,别硬撑。”
“知道了。”池楹抬手把头顶的出风口导风片往旁边一拨,冷风便转向了车窗一侧,“凌姨,千万别和我爸说这事,不然他又该追过来盯着我了。”
电话里的人轻声笑了笑:“知道啦。”
车子很快并入车流中。
为了减少公共交通的人流接触,池楹没有选择高铁往返广深,而是购入商务车,另聘司机,全时段接送。
这一趟,是池楹去广市一家知名的社会服务机构参观学习,事毕再返深市,单程将近两个小时。
“池老板,”孙师傅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这趟可能要堵车,您可以眯会儿。”
“好。”池楹说。
孙师傅是南粤人,是利斯言安排过来的司机,对珠三角一带以及港岛都极为熟悉,不仅粤语流利,连客家话也能交流。
就是上了点年纪,叫不来某小姐这样的称呼,坚持喊池楹为池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