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有些意外的是,谢乔之看见她之后,一点慌张都没有,还坦荡地朝她打了个招呼。
池楹点了个头就当是回应。
余光里,年轻女人在试一只大象灰的Constance,站在镜子前面转了转,谢乔之下巴微微朝镜子那边一抬,说了一句话,年轻女人被逗笑了,娇俏的笑声很轻,池楹还是听到了。
这一切,自然被康蔓收进眼底,她弯下腰,低头凑近池楹耳边,声音压得很轻:“要走吗?”
池楹想了想,说不用。
她没做亏心事,不需要躲着走。何况这会儿突然离店,反而比坐着更引谢乔之注目。她坐在沙发上,耐心地等SA把盒子装好。
走的时候没有再往谢乔之那边看。
离开利园商场,康蔓才恢复声量:“您和谢先生认识?”
“嗯。”基于这份工作的特殊性,康蔓比她更熟悉这些人,没等康蔓开口,她继续说,“我知道那个女人不是他太太。”
康蔓看她一眼。
“谢太太这会儿应该在美国待产。”池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平静地说出这些的。
一个月前,她还和谢家夫妻一同用晚餐。那位谢太太模样清丽端庄,当时已经显怀了。席间聊起来,她说这二胎跟大女儿一样,在美国生,行程早安排好了,下个月就出发。
这倒是康蔓不知道的事,她沉默。
池楹又说:“蔓姐,所以婚姻保障了什么?”
康蔓的婚龄已达十八年,按理说,这个话题,康蔓是有话语权的。但她不可能对池楹倾诉,曾经,她的丈夫主动申请外派到色情业发达的越南,那时她才生育女儿不久,为此和他大吵一架,差点离婚。
康蔓的真心告诉自己,她应该对池楹说婚姻无法保障女方,甚至需要耗费无数精力去维持,最终得到一场空的结局绝不在少数,总之要慎重再慎重。
但苛责的职业约束还是让她咽下实话:“婚内出轨不稀奇,主要还是看人,婚姻幸福的人大有人在。”
尽管因人而异,可女人又有多少岁月去验证一个男人的真心是否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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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秋天,林蔚姗大婚。这场婚宴圈内盛大、圈外低调,婚纱照只放给《Tatler》、《Prestige》这类上流杂志,普通媒体连入门券都拿不到。
新娘林蔚姗还不知利斯言失恋,倒是知道歌手裴咏诗因旧爱利斯言占了不短的港版头条,人气大涨。
她端着香槟过来敬他,不忘打趣。
“你女朋友有无吃醋啊?”
正值朋友的大喜日子,利斯言顺着她的话意开玩笑:“这事别提了,到现在都没哄好。”
新郎蒋柏舟这时朝他看过来,他是知情人之一,但嘴严,利斯言的私事,他从没跟太太提过半个字。
利斯言接着抬手拍了拍蒋柏舟的肩膀,“不用担心。”
出发温哥华之前,池楹向学校请了一周的假,连着国庆假期,足足有14天的假期。她先随池方伟和凌若君来港,办妥誉皇居的房契手续,随后从HK机场飞往温哥华。
起飞前,空乘端了欢迎饮品过来,又递上一份当期的《Tatler》,封面是港岛社交季的专题。
池楹随手翻了几页,版面里高宅广厦,衣影鬓香,她略觉得乏味,于是多捻了大半页,一下翻到后半本,然后久久定住。
这页整版报道了林氏珠宝三小姐林蔚姗的婚礼,池楹因此看到了照片里的新郎,容颜俊朗,身姿挺括,贵气逼人。
这一刻,她承认自己的私心无处可藏。
于她而言,即使不适合进入婚姻,利斯言也是她见过的最好的那一个。
这趟行程是全家移民考察的第一站,落脚的地方在列治文,第二天一家人去了本拿比的一家华人超市,凌若君负责采购,池方伟负责做饭,池楹就打打下手。
三人难得松弛下来享受生活,去史丹利公园散步,去总督府附近喝下午茶……
停留五日后,他们又前往多伦多,这座城市和温哥华的感觉截然不同,高楼密集,生活节奏更快。
抵达这里的第二个晚上,池方伟在餐桌上毫不犹豫地否掉了这个城市,与此同时,又和凌若君商量新年假期接着去澳大利亚和新西兰考察。
只有池楹,全程不在状态里。
长久不联系的康蔓,在半小时前给她发了条消息。
利秉正去世了。
池楹做不到心无波澜,她也知道自己的力量微弱,即使她回到利斯言身边,也帮不了什么。但本能地,她还是改签了最早回HK的航班。
得知女儿打算提前回国,池方伟抬手搓搓脸,果断说了句,行,你先回去,我们晚两天到HK和你汇合。
“谢谢爸,谢谢凌姨。”池楹说完,行李也没拿,只提着一个包就出发了。
多伦多起飞时已是深夜,客舱灯光调暗之后,周围的乘客陆续披上毯子闭眼休息。她醒着,看窗外漆黑一片,北美的夜航是往西飞,追着夜色跑,时间好似被争分夺秒地抢回来。
五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温哥华,她一路小跑穿过连廊,在转机的登机口上了飞往香港的航班,这一次航程更长,她断断续续睡了几觉,每次醒来都要看一眼屏幕上剩余的飞行时间。客舱里的光线从暗转明再转暗,两次餐食推过去,她都米粒未进。
她抵达香港时是清晨,街灯还亮着。
利家设灵在香港殡仪馆,正门外已有媒体架起长枪短炮,一排穿黑衣的安保人员站在台阶上。
池楹不适合从正门进去,如今她身份尴尬,贸然现身只会给利斯言添乱。
她让司机绕到侧街,在便利店里买了一杯热咖啡和三明治。期间,她给陈锐打了通电话。
电话结束不到半小时,一辆黑色车子从街角拐过来,停在她面前。
陈锐摇下车窗,让她先上车。
“利生昨晚守了一夜,刚回休息室。”说着,陈锐递过来一张门禁卡,“车库B2,从货梯上去,三楼左转第二间。我送你过去,那里人多眼杂,尽量不要久留。”
按照陈锐所说的路线,池楹顺利刷开那扇门。
利斯言正坐在沙发上,西装外套搭在一边,衬衫领口松着,头微微后仰,阖着眼。
听见开门声,他睁眼,缓缓坐直。
他整个人倦透了,眼底有淡淡的红,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看见是她,利斯言愣了一瞬。
“你怎么来了?”
池楹走过去,把手里那杯已经凉掉的咖啡搁在茶几上。在她走近时,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久久没有松开。池楹把另一只手覆上去,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感受到那些突起的骨节和戒指微凉的温度。
他们已经分开近半年了,他的中指依旧带着那枚她买的定情戒指。
而她的戒痕已经淡化成了肤色。
她开口:“前两年,你什么原因都没问,就想尽办法安排飞机让我回国。那时我其实想不通,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怎么能给出无条件的包容和支持。不管你怎样理解,对我来说,这永远是恩情。”
有这份恩情在,哪怕爱情无法走到最后,他依然是她心里最特别的人。
“吃早饭了吗?”他突然问。
池楹不明所以,顿了下才回应自己吃过了。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骨,眉眼舒展不少,“家里有记者盯梢,我让康蔓给你另外安排住处。”
“不用,我有住的地方。”池楹没说她如今返港住在誉皇居。
利斯言低眉,很淡地笑了笑,复而抬头看她:“对我来说,只要你需要,我永远都可以给你想要的,不管我们是不是恋爱关系。至于你说的恩情,你想想就知道,这其实根本还不清。因为你给的报恩方式,我不想要。”
他站起身,手臂一收,把她揽进怀里。熟悉的气息一下近了,近得她能听见他胸腔里沉沉的心跳。
“楹楹,如果不愿意回我身边,那就离我远一点,越远越好。”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落下来,轻缓而稳,“我就给你这一次机会,离开我。”
池楹拧眉,心口忽然发酸。
“否则,你就别走了。”他最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