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谁能想到,这个老板后来竟然和何寄云走到了一起。他是有家室的人,还有一双儿女。
池楹后来仔细一想,这俩人应是在她生日之前,就有了苗头。她生日那天的包厢消费虽不少,但还达不到让老板亲自来敬酒送祝福的数额。
许是被半个煎饼撑到,池楹没有胃口,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她反复措词,看着对面还在吃饭的何寄云说:“我打算开个工作室,前期需要有人帮我找合适的地方,盯装修,进货,看店,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愿意一起做吗?”
何寄云听到这,也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既然开了头,池楹就一次性说清楚,包括工作时长、薪水、住宿福利。到底是没有进过社会的女仔,池楹随意报出的数目,让何寄云颇为震惊。
要换了别人,怕是当场就要抱住池楹的大腿,求她带着一起发财。
但何寄云要相对冷静得多,她垂目思考了下,还是拒绝了。
“为什么?”池楹自认她考虑得很周全,甚至愿意为她安排工作室附近的民用商品房,工作之余也能休息好。
何寄云缓声解释:“池楹,该我对你说声谢谢,愿意优先考虑我,其实你给的薪水,完全可以招一个有这方面经验的员工,我什么都不会,连娃娃的分类都不清楚,而且我对做手工没什么兴趣。”
何寄云来自偏远农村,说起“手工”,她并不陌生。小时候衣服裤子破了洞,母亲就用黑线或白线给她缝上,针脚粗粝,不藏线,不讲究什么好看不好看,能继续穿就行了。
走出家之前,她以为天底下的缝补都是这样的。
直到来了广市念书,她亲眼看到池楹把她的衣服缝补到丝毫看不出痕迹,又看到池楹桌上那些价值不菲的娃衣,小小的裙子,领口缀着蕾丝或珍珠,她才真正感受到,什么叫落差。
这两种极端,映射着她局促的人生。
前者是她永远不想再回去的家,后者是她永远到达不了的世界。
池楹没想过何寄云会毫不犹豫地拒绝,那刻,她想了不少可能性,大多都指向了那个男人,难道是那个男人给了何寄云足够的钱?
池楹不想放弃,反问:“那你对什么感兴趣?我可以帮你问问有没有合适的兼职。”
要是别人说出这样的承诺,何寄云是不信的,但这个人是池楹,她信。池楹未婚夫送她们的那张购物卡,姚思怡是最先去柜台兑现的,三万多的手链外加高档护肤品,最后余了点,在负一的高端超市里,买了一袋三百多元的巧克力,里面居然只有6小粒。
何寄云有幸吃到一粒贵价巧克力,没明白这溢价何来。但她知道了那张购物卡里有五万元,也明白池楹想要做的事,并不会很难,她本人就是世俗里说的那种人生赢家。
但她并不羡慕。
何寄云不答反问:“池楹,你知道我在这个宿舍,最羡慕谁吗?”
池楹沉默,等着她的下文。
“我最羡慕的是周宁,我羡慕她是独生子女,我羡慕她出生在温暖有爱的家庭。你刚刚问我,我对什么感兴趣,我这辈子,只想读书,只为自己读书,毫无后顾之忧地读书。可我们这几个人,只有周宁可以做到。”
是不是很可笑。
何寄云还想说这句话的,终究没说,因为她看到池楹偏过头,看向窗外,何寄云不近视,能清楚地看到那粉白面颊上的克制表情。
她知道自己说得不太好听。
一句话,点了三个人。
自己的贫穷,姚思怡的俗气,池楹的空心。
良久,池楹转回来,轻抽一口气,释然地说:“你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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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何寄云没再见到池楹,原以为是话意伤到了她,特意打电话询问,才知道池楹有事请假回了苏城。
出了高速收费站,司机沿着工业园区的主干道一路向东开。
池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连片的厂房从眼前掠过,这次是凌若君让她回来的。
车拐进熟悉的路口,在厂区门口停下,门卫认出她,抬起栏杆,车子一路停到办公楼门口。
上一次来,还是高三那年,池方伟找了个大学生给她补课。她在办公室等父亲开完会,车间主任一同进来,看见她,开了个玩笑:“池大小姐,高考志愿得对口,以后替你爸管厂子啊。”
她当时就礼貌地笑笑,没说话。
那一整年她满脑子都是怎么离这里远一点。
谁知道才大二,这公司就转掉了,她无法理解池方伟怎么舍得的?
转让流程从三月份就开始操作了,三月份,池方伟开始频繁出差,有时一周里有四五天都不在苏城,跟凌若君说是他在跑客户,凌若君就没多想。
如今想来,那些出差,为的就是这件事。
最核心的流程已经走完了,公司还在继续运转,收购方留出了一定的时间让池方伟收尾。
池楹一进办公区,就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过去她来,认识她的人都要笑着喊一声小池。今天沿路遇见的人,见到她,只是点个头,目光停一停,然后移开。
她没在办公室找到人,正要打电话,身后有人喊了她一声:“小池,你爸在车间呢。”
她头也没回地应了声谢谢,拔腿就往车间跑。
去年厂里扩了产,池方伟新建了一栋厂房,又引进了几条自动化生产线,大规模招了技术人员,原材料也提前囤了一批。后来才知道,那批扩建让公司背上了比例相当高的负债。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从车间侧门走出来的池方伟,正低头和旁边的人说什么。池楹跑过来的动静打断了池方伟,他抬头看见女儿,神情倒不是很意外,还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池楹原以为池方伟会很憔悴,但人站在眼前,精神竟然还不错。
池方伟把帽子摘下来,笑着问:“怎么来这了?”
他多半猜到了是凌若君跟池楹说的,他没等她回答,侧过身,朝车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说:“来,再带你最后一次参观,以后啊,就见不到了。”
池楹鼻子一酸,跟着他往里走,车间里机器在转,工人还在各自的岗位上,如常忙碌着。
“爸,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池方伟语气平静,似是早已想开:“这件事呢,其实和利斯言有关。不过你放心,该解决的都解决好了,没有太大的损失。”
听到这个有些时日没听到的名字,池楹片刻愣怔,“怎么和他有关?”
池方伟难得的有耐心,将事情细细讲清。
和池楹确认情侣关系后,利斯言就开始布局了。他在恒驰精工上下游各找了几家壳公司,以正常商业合作的名义切进来。单看每一笔,都挑不出毛病,账期合理,价格合规,合同文本也干净,但这几家公司背后是同一条线。
等池方伟察觉到异样,回头去查,才发现这张网已经织得很密,上游的原材料被卡住一部分,下游的几个客户也被悄悄撬走了。只要利斯言在某个关键时间点同步发力,几家壳公司集中违约或抽单,池方伟公司的现金流就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断掉。
“他等的就是我扩产之后这个窗口,时机选得很准,这一点我还是很佩服他的,周期拉得足够长,小利做事确实有耐心。”池方伟此时还不乏认可。
池楹显然不理解:“他这是釜底抽薪!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池方伟看了她一眼:“商人嘛,就是这样的。他见我这边出了现金流的问题,自然会出资金帮亲家渡过难关,然后两家并一家,利益就绑在一起了。”
池楹理解不了这个逻辑,她不明白既然爱一个人,为什么会做这种事。
池方伟沉吟片刻,换了个说法:“利斯言这个人,不喜欢变数。他很清楚结婚证保证不了你们两个人的关系不出任何变数,但要是两家的生意深度捆在一起,你在这段关系里,要考虑的就不只是你自己了,还得顾着娘家。”
池方伟收回目光,抬头看着头顶宽敞的厂房,生出一口长气。
“其实小楹,你知道吗,我之所以想通了,还是因为你姥爷当年说过的那番话。”
池方伟出身农家,大专毕业后被分配到浙省的机械厂当技术工,季之禾是外贸公司的职员,而季之禾的父母,一个是教师,一个在工会,那个年代,这俩人谈对象,并不受季家二老的认可。
后来季之禾坚持要离婚,要出国,池方伟死活不肯,两个人天天吵,吵到最后,是季之禾的父亲出面,把池方伟单独叫去谈了一次话。
谈完,池方伟二话没说就同意离婚了。
说到这,池方伟停了下来,这下把池楹的好奇心吊足了。
“然后呢?”
池方伟:“你姥爷说,只要我同意离婚,让你妈去国外,他当初借给我建厂的那笔钱,就不用还了。”
池楹很意外,竟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层缘故。
“所以你同意了?”
“这我哪肯啊,我好歹是个男人,这不就是变相地逼我,为了一笔钱,把自己的老婆给卖了吗?”
“……可爸,你后来不是同意了?”
池方伟点头:“是同意了,但我签字之前,先回了趟老家,跑了一圈亲戚,把那笔钱凑齐了,全数还给你姥爷。家里账面上剩的那点存款,也全留给你妈了,不欠他们任何东西,这才签的字。”
池方伟说到这里,声音缓了下来:“那年头,劝和不劝分。但你姥爷不一样,他宁可那笔钱没了,也不舍得你妈过得不开心。后来,我想到这事儿,我就想到了你,要是把公司给转了,小利那边就没办法捏着你的软肋。往后你们结婚了,你要是想走,就走,没什么可以牵绊你的。”
池楹想哭,又忍住了。
“可是这公司转掉……”她一时不知道要怎么说下去,池方伟说的损失不大,是在安慰她。
凌若君在电话里说池方伟将公司折让给大型国有汽车集团广华集团下属的零部件事业部,国企有能力自己消化订单,所以更看重公司的产能和资质,恒驰精工是可选项之一,加上池方伟主动让价,两边都想快,这事就成了。可想而知,池方伟放弃了不少。
池方伟知道她在心疼他:“放心,钱够我们躺平好几辈子的,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再说了,我早点退休,不是挺好。你们要是结婚生孩子,我不正好有时间帮你带?”
池楹不自然地别开眼:“你还是陪凌姨去环游世界吧,玩个几年再说。”
池方伟以为她还在介怀利斯言做局这事,一副平和心态开导她:“你要客观看待,起码我做生意确实不如年轻人,我认,这没什么丢人的,不是他,也会有别人。”
池楹还是没和池方伟坦白她和利斯言已经分开了的事实。
准确来说,是她单方面提的分手。
利斯言自然不答应,有几次,他来穗大见池楹,而她始终不肯出来见他。没过多久,利斯言的爷爷利秉正病危,那段时间,利家上下的一举一动都在狗仔的镜头下,他再没来过广市。
姚思怡也不知道池楹和利斯言的感情出了问题,她偶尔刷到利家的新闻,还会凑过来问池楹,比如利秉正是不是真的快不行了?大房二房争产最后谁赢?
池楹每每只能想办法把话题岔过去。
直到这个夏天,一档音乐节目《华语新声王》引发一场蝴蝶效应。
这档节目邀请了12位两岸三地及海外华语歌手同台竞技,来自HK的独立音乐人裴咏诗演唱自己创作的粤语歌《霓虹荒原》,歌词记录香港城市变迁下的孤独感,唱到副歌时全场静默,后台歌手集体起立鼓掌,视频更是在全平台24小时播放破亿。
裴咏诗的名字瞬间冲上微博热搜,她过往的经历也开始被外界重新审视。
港媒自然不会错过这波热度,竟翻出了陈年旧照,原来裴咏诗和利家二房的利大少爷,有着不少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