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来后就被珊姐安排了任务,想完成任务再来找你。”
云北说谎的能力,比她打人的功夫也不差。
“思诺,商云震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搅屎棍,以后出门记得带个人。”
吴思诺的夜总会属于新联管辖,她是里面的红人,他们不会轻易让人动她的。
“你就这样走了?”
看云北要抬腿走人的样子,吴思诺有些幽怨地看着她,也不问问我伤得重不重,需不需要看医生什么的。
云北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显得有些为难。
吴思诺不同于监狱那些人。
那些人都是说白了都是有所求,是对家,她可以清楚明确地拒绝。
她帮过自己很多次,对自己而言,是朋友一样的存在。
这种关系才难处理,重了可能朋友也做不得,轻了却会让人误会。
“思诺,照顾好自己,我相信你心里有数。东区不是太平的地方,有些事情不要去做。”
“但作为你的朋友,如果真的不得以……先跟我说声。”
吴思诺眼眶一红,她明白云北的意思。
外人看来,两人正好一对。
一个流氓,一个妓女,东区也没人管你是不是同/性/恋。
可她知道,云北从始至终对自己没有那样的情感。
不是因为自己的职业。
而是这个人心里有人,容不下其他人。
至于这人是谁,是男是女,她完全不知道。
她不知道,云北从来没提过。
“那你抱一下我。”
吴思诺稳住情绪,提出了最后的要求。
看着她红红的眼圈,云北无法拒绝。
于是走上前去,张开双臂,将吴思诺拦在了怀里。
吴思诺将头埋在云北肩膀,泪水终于流出。
看着眼前这一幕的施南意,双手紧紧抓住了方向盘。
十分钟前,施南意看云北和那个女人停住脚步,便把车停在了路口上。
夜幕低垂,灯色晦暗。
她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建筑,侧方有个巨大的矩形灯牌,上面写着“月色”两个字,在夜幕下闪着光芒。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人是风尘女子。
小瞎子来者不拒?
还是,她是这里的客人?
施南意的角度正好将吴思诺的侧脸尽收眼底,她看到这个女人似乎哭了。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跟小瞎子很熟,其实一点也不了解彼此。
心里突然没滋没味的,又怔怔看了一会,打算驱车离开。
她不想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
正当她要发动汽车的时候,突然看见云北放开眼前的女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头也不回地往角落里走去。
等吴思诺进去以后,施南意看了看,四下无人,干脆下了车。
默默跟着云北拐到了一条小街上。
“快跑!”那里有一群小孩子,见有人过来了,一哄而散。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阿万,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爷爷,我收拾好了,马上就要回家了。”
云北这才露出身影,看着小街那头,一个小小的孩子扶着一个颤颤巍巍的老人,正往尽头走去。
阿万该有十岁了吧?云北想。
个子还是那么小,肯定钱都给她爷爷看病用了。
阿万是东区无数不上学的小孩之一,和爷爷相依为命。
后来,她爷爷换了肺病,药不能停,还长长进医院。
四五岁的时候,阿万就开始在街上捡垃圾,年纪大一点,开始跟着一群小孩扒窃。
即便这样,也吃了上顿没下顿。
云北入狱前,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这对祖孙,叮嘱阿万去上学。
本想着这几天抽时间去看他们,没想到今天在这里遇上了。
看来阿万并没有上学,还跟那群混子小孩在一起。
不过云北一点没有责备的意思。
毋宁感同身受,自己就是这么长大的,知道东区和P区的小孩。
他们的人生里,没有选择这个词语。
“阿万,林爷爷。”
祖孙俩转了个弯,上了另外一条街道,云北伸出头看了一眼,这条横着的街上也没几个人。
她放心得快走了几步,赶上了他们。
看云北一转弯,施南意立即跟上,站在一处房檐的阴影中。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上来。
难道因为那个小孩儿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妹妹?
“哎,是云北啊!你什么时候出来的?怎么没到我们那里来?”
林爷爷先反认出云北来,他看上去老了很多,人也更瘦小了。
阿万这才看出眼前这人是瞎子姐姐,忙放下挽住爷爷的手,朝云北跑来。
抱住云北:“云北姐姐,你终于出来啦!我好想你……”
说完,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虽然都是在街上混的小孩,但阿万从小就很懂事,比同龄人成熟很多。
她知道,若不是云北姐姐的帮助,出钱给爷爷治病,她和爷爷早就死在什么犄角旮旯了。
林爷爷也过来拉着云北,老泪纵横。
他还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机会见到这姑娘了呢。
“林爷爷,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好转?”
“人老了,一天不如一天,只是担心我走了以后,阿万怎么办……”语气愁苦,神色凄惶。
“爷爷,您不会死的,您会长命百岁,等我长大了找到工作了,要买大房子给你住。”
阿万知道爷爷每天被病痛折磨很痛苦,早早学会了哄他开心。
“不会有事的。对了,我出来赚了一点钱,先拿去应急。阿万,以后好好陪你爷爷,先别出去玩儿。”
云北看到刚才的小孩子在干什么——他们在分赃,阿万拿到的是最少的。
阿万脸一红,知道云北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我知道,云北姐姐……。”
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
林爷爷看着懂事的孙女,嘴角都是苦涩的笑容。
“云北,我知道你的意思,别怪阿万,都是我不好,治病太花钱了,她要是不出去找点事情做,我们可能会饿死。”
“林爷爷,阿万,你们别误会,我没有怪阿万的意思,现在我回来了,每个月会准时给你们打钱的。”
“阿万,记得去学校报道。想买大房子,不好好读书可不行。”
“等你考上大学,就可以在东岛西岛找工作,就可以搬出东区了。”
“嗯。”小女孩擦了擦泪水,点了点头。
“云北姐姐,现在我能去找你了吗?”
“不行,不能让人知道我们很熟,知道吗?”
跟社团分子扯上关系,可不是什么好事,尤其还是卧底小混混。
云北怕牵连到这对祖孙,向来很注意保密。
林爷爷和阿万虽然不是很明白,还是点了点头。
云北对他们很好,总归不会害他们。
“对了,这些钱你们拿着,买点吃的用的。”
爷孙俩本想推辞,云北眉头一皱,他们只好拿着,一个劲儿的感谢。
“你们先回去吧,其他的我会打到卡里的。卡还是那张,对吧?”
路嘉怡给的经费涌了不少,还剩一点,她打算拿去存起来,然后转账给林爷爷。
“嗯,没换,云北啊,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林爷爷声音哽咽,他觉得总受人恩惠不好,但又实在没有其他办法。
“别客气了,让阿万好好读书。你们都吃点好吃的,补补身体。就算感谢我了。”
祖孙俩又唠叨了几句,最后依依不舍离开云北。
云北站在黑暗里,不知在想什么,站了一会儿,也迈步离开。
施南意听到了所有对话。
又看着云北将自己身上所有口袋都掏了一遍,连硬币都找出来给他们了。
她很意外。
作为有钱人家的子女,她这辈子从来没有缺钱的经验和感受。
她想清除自家的毒品生意,确实有不想让毒品继续害人的想法,但主要是为了家族长远利益。
可是,这里的“人”是一种抽象概念,是一种“安天下”的宏愿。
她既没有切身体会过毒品让人家破人亡的滋味,也没感受过贫穷予人的绝望。
这一刻,“人”突然具象化了。
生活的苦难和艰辛变成可以触摸的人和事,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理解小瞎子了。
理解她的隐忍,理解她的装模做样,理解她甘心沉沦在社团做个小喽喽。
也终于知道,她是真的缺钱。
原来,小瞎子还有这样的一面。
施南意心里涌上一股莫可名状的感觉,温暖,又夹杂着些许酸涩。
她脚步顿了顿,看向云北背影的目光也柔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