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衡之下，杜家的关系也好，自己的身手也好，小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她抬左脚，使劲蹬在沉重的木桌上，巨大的力量使得十九和她一起往后跌去，趁机将右肘往后顶去。

为了抵挡这次攻击，十九的手终于从云北的脖子上撤了下来，云北趁机往左滚了一拳，半蹲在地上。

捂着喉咙，猛烈咳嗽。

十九揉了揉隐隐作痛的手臂，这瞎子的劲儿不小，缺氧状态下的一击都这么沉重，看来自己的猜测没错，她绝对不是看上去那么孱弱。

这个人，根本从头到尾都在装！

测试她的真本事，弄清她这样做的原因。这就是十九在得到老太太吩咐之时，脑子里盘算的事情。

如果瞎子身手厉害但于己无害，未来可能是很好的合作方。但如果她隐藏身手的原因是针对杜家，比如是其他社团/派/来/的/内/线，甚至是警察的卧底，那万万不能留，这种大麻烦应该尽早解决。

云北咳地满脸通红，有种肺都快咳出来地感觉，她不想就这么暴露在十九面前。

十九一边揉着手，一边绕着云北以极其缓慢的步伐走动，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笑容。

“瞎子，身手不错啊，这样都还能反击。”

十九一点不上钩，没被云北的表演欺骗。

她只好停止了表演，迅速看了看四周，没人。十九很自信，故意安排了这样相对封闭的环境做这种事，既给她自己留足了施展的空间，也为测试完毕后的不同结果做了充分准备。

不过云北没有那么天真，她知道十九的人都在工作室外面警戒，一听到风吹草动或者收到十九的暗号，立刻就会冲进来剁碎自己。

事实上，可能等不到外面的人冲进来剁碎自己，她就已经被十九搞定了。

只见十九抓起自己刚才裁剪皮革的半圆刀，以极快的速度冲向自己，半圆刀在她手上，俨然一件得心应手的杀人利器。

等到十九出击的那一瞬间，云北左脚后撤半步，身体后仰，躲过了这一击，同时出脚迅速转身踢在十九的小腿后侧。

十九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料到小子能躲开，但没想到躲得如此不费力气，电光火石之间，还能精准找到反击时机。

如果眼前这人乘胜追击，十九相信自己已经受伤了。她立刻转身面对云北，调整姿势，放低重心，将刀举在面门高度，全神贯注戒备。

棋逢对手的感觉，已经多年未有了。

此时的瞎子身上再也没有平日里那种萎靡不振，她腰背挺直，双手成拳，做出了格斗中防御的姿势，给人一种凌厉之感。

十九觉得，瞎子那只独眼里放出的目光，如一道利剑般穿透了自己，而自己不再是雄霸一方的毒枭，只是一只猎物，一个目标。

云北认真起来，因为她从十九刚才那一刀中，感觉到了杀意——十九真的想杀死她。

求生欲战胜了一切。

自己可不能在这个时候死在这里，就算无法接近杜年华，无法查到杜家的蛛丝马迹，无法退休，她还可以继续在新联当卧底，甚至去胜安做卧底，还有很多可做的事情，不能就这么死了。

外面的雨不知怎地突然大了起来，黄豆大小的雨滴被风一吹，密密麻麻砸在了玻璃窗上，劈里啪啦的声音淹没了一切。

随着这阵雨声，云北身躯微颤，脚下轻轻易动，如豹子一般扑向了十九，分秒内打出了超过十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和晃动。

十九没料到这人的身手如此迅捷，如此干净利落，在挡住了开始的几拳后，终于被打中。

一拳在腹部，一拳在右脸。她手上的刀飞了出去，人也飞落在两米开外。

力道很大！

云北没有继续进攻，站在可以继续攻击的范围内，冷眼看着十九，同时全身肌肉绷紧，警觉地听着可能立马出现的脚步声。

十九头晕眼花，发现对方没继续进攻的意图，仰面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鲜血。

瞎子真的深藏不露啊，要知道，自己可是杜家数一数二的搏击高手，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击倒自己的，不是她吹，整个龙城找不出两个人来。

现在又多了一个人，而这个人一直混迹在东岛的贫民窟、赌/场和妓/院里，装作人畜无害任何宰割的小白兔，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老实说，瞎子，我杀不了你，所以不杀你了。说吧，你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十九很现实，绝不是冥顽不灵的人，只要能达到目的，为什么一定要打打杀杀呢。

刚才想置瞎子于死地是真的，这会儿的谈话更加真诚。

“你怎么发现的？”真相暴露了，云北连语调都变了，冷峻、僵硬，唯一不变的还是声带受损导致的沙哑。

“很简单，从跟你一起锻炼发现的，那可不是风一吹就倒的人应该有的状态。只不过没想到你比我想得要更好，居然是这么厉害的……顶级杀手级别的身手。”

云北笑了笑，她就知道，当众锻炼这事儿容易露出马脚，很多时候，我们的身体比脑袋诚实。

“该你了。”

“我？我为什么会功夫？小时候在贫民窟跟一个泰国人偷偷学的，我偷东西给他吃，他教我功夫。不过可惜，这个人没几年就死了，否则我应该更厉害。这个人，是我真正尊重的人之一。”

云北大剌剌地坐在了工作椅上，看着不远处的十九。

十九神色凝重，大概在思考这话有几分假几分真。

“但是十九姐，你知道我为什么尊敬他吗？不是因为他教会了我如何打架，而是教会了我如何不打架。怀璧其罪，这是我从他那里学到的最有用的一课。”

“对于我们这种胸无大志的小混混来说，会一身功夫，反而是坏事。从小到大，我见过太多人因为自觉厉害而丢了性命。我想，十九姐也不陌生吧？”

云北当然在撒谎，这世上哪能那么凑巧就遇上一个绝世高人，哪会有高人愿意教流浪小孩儿功夫的。

但也不是完全的撒谎，她少年时代确实救过一个泰国人，那个泰国人确实已经死了。

她的功夫，是爷爷教的；不打架，是爷爷教的；低调行事不参合大事，也是爷爷教的。

尽管不知道爷爷的动机，但在这一点上，她一点儿谎也没说。

“怎么说呢？我没办法下定论你在说谎还是说实话。”十九安静听完云北的陈述，开了口。

“很简单，我是地道的龙城人，还没懂事就加入了新联，一路走来都有迹可循，你可以让人去查。”

十九坐在地上，笑眯眯地看着云北，一点儿也没有被打败的气馁和丧气，相反，她很开心。

瞎子说的这些，她当然早就查过了，否则眼前这人早就葬身海底了，哪还需要自己亲自出马试探。

她的解释和她的生活经历没有冲突，意味着这个人没什么洗不掉的“污点”，这种生来长来的小混混，是十九最喜欢的类型，她觉得这种人和她“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抬头望向云北，突然伸出了手。

云北疑惑的看着地上这人，这是什么意思？

“别害怕，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还是你担心我对你起什么色心？”

对这件事，十九一直大大方方：“放心，我虽然喜欢女的，但不是是个女的就喜欢，也不会强迫别人，既然你明确表示对我没兴趣，做个朋友总可以吧？”

十九豁然的态度也影响了云北，多一个朋友比多一个敌人好，况且，面前这个人可是龙城各个社团争相结交的人，也是云北迟早要面对的敌手。

多一份了解，多一份胜算。

她不再纠结，收起凌厉的气场，起身，伸出右手拉住十九的右手，轻松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请坐，十九姐。”

“很好，你虽然通过了我的考验，但你还是新联的小马仔，未来怎么样，全靠自己打拼，明白了吗？”

“明白。”社团等级制度向来分明，即便十九信任自己，她也不可能一下子接触变成核心人物，接触核心生意。

十九是在敲打她，别得意忘形，一切，唯有一步一步来。

“但我今天来，目的是来教训你的。结果事与愿违，人没打到，自己伤筋动骨，你自己弄几块淤青吧，让别人觉得挨了揍即可。”

“你们知道C姐不会同意？”

“当然。这件事，我们两方都不会妥协，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个把新联的使者打一顿，中国古代有句话叫”不斩来使“，如果打了对方的使者，相当于不给对方脸面。”

“……”

云北第一次知道自己身上还能背着整个新联的脸面呢。

“要不您动手吧，正好表达我的歉意。”

十九站起来，走到云北跟前，走得很近，近到云北有点怀疑她要如何动手的程度。

她举起手来，一个耳光扇过来。

没有“啪“，十九轻轻拍了拍云北的脸，”你自己打吧，我现在对打你没兴趣，我不喜欢别人故意让着我，既然打不过你，不如不打，你自己搞定吧。”

“另外，还有一件事……“十九凑近云北的耳朵，悉悉索索讲了一遍。

“听明白了吗？这是很好的机会，你可要抓住。”

“十九姐，要不干脆趁今天这个机会……”

“不行，今天你代表新联，我只教训教训，不能把你打残了，以后的生意怎么做？别急，总有机会的。”

……

云北从工作室出来的时候，右眼乌青，嘴角流血，脸颊高耸，胳臂上血淋淋的。

正是午饭时间，很多囚犯看到了这一幕。

大家只是看她两眼就移走目光，没人说什么，更没人过来找她说话。

“Ale姐，据说这是上午……十九的手笔……”一个手下悄悄跟Ale说，她是胜安负责监视云北的人之一。

“嗯。”Ale没评论，模棱两可地说了一句。

“老太太这么拂新联的面子，不知道她们会有什么反应。这是大小姐希望看到的景象。”

“嗯。”Ale依然没评论，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说出不哪里不对劲。

只有等见到大小姐，再跟她请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