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来东洛镇做买卖的?"华光问。
"算是。"那人说,"收些山货,往南边贩。"
"南边?"
"南边有海。海边上有个地方,叫沧溟。"那人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我从那边来。"
华光没听过这个名字,可他说出口的时候,华光的胸口又莫名地跳了一下。他低头喝汤,那汤是鱼汤,很鲜,不知道是什么鱼,他喝得鼻子都酸了。
"你一个行商,怎么大半夜来河边?"华光问。
那人没答,反问他:"你呢?大半夜在河边洗衣裳。"
"……我睡不着。"华光老实说,"庙里太静了,静得慌。我总觉得,自己该在哪个热闹的地方待着,可想不起来是哪里。"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热闹的地方。京城?"
华光摇头:"不知道。"
"你家在哪?"
"我没有家。"华光说,"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阿豆说,我是在破庙里被捡到的。"
他说完,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抬头看了那人一眼。那人正看着他,目光很深,深得华光看不清里面有什么。过了很久,那人移开视线,望着河面,轻声说:"没有家,就慢慢找一个。找到了,就不怕了。"
华光捧着汤,一口一口地喝,心里那点空落,被这句话轻轻托住了一点。
"华光,"那人忽然问,"是谁给你起的名字?"
"阿豆。"华光说,"他说我坐在光里的样子,就叫华光。"
那人默了默,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从前认识一个人,也叫华光。"
华光一愣:"真的?那人呢?"
那人望着河面,很久很久,久到华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说:"他……忘了回家的路。"
华光的心猛地一紧。他想说"那他家人该多着急",可话在舌尖滚了滚,咽了回去。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问这句话。
"那你呢?"华光又问他,"你走南闯北,找到你的家了吗?"
那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河面上的月光都暗了一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我不知道。我找的那个人,找了很多年。有时候觉得快找到了,一伸手,又什么都没有。"
华光听不懂这话里的分量,却莫名地觉得心口发紧。他小声问:"那……你还在找吗?"
"在找。"那人说,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月光落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亮了一瞬,"我一直在找。找到了,就再也不放开了。"
华光被他看得心口一跳,慌忙低下头去喝汤。汤已经凉了,他还是慢慢地喝完了。月光把河面照得亮堂堂的,他捧着空碗,忽然觉得,这一碗汤,是他醒来以后喝过的最好的东西。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汤好,也许是因为,有人记得给他带一碗热汤。
华光低着头,忽然问:"那你找的那个人,要是再也不记得你了呢?"
那人很久没有说话。月光落在他眉骨上,投下一片阴影。
"那就让他再记起来。"他说,"一次记不起来,就两次。一辈子记不起来,就下辈子。"
华光的心跳得很厉害。他不敢抬头,小声说:"那……那个人可真幸运。"
"不是幸运。"那人说,"是执念。"
华光没听懂,但这两个字,他记了一整夜。
"你明天还来吗?"他问。
那人站在柳树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你想我来?"
"……想。"华光说。说完自己先愣住了,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个字。
那人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一晃就不见了。
"好。"
他转身往镇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华光。"
"嗯?"
"夜里凉。你掌心里那点火,别让风吹灭了。"
说完,他消失在月光里。
华光站在原地,捧着空碗,半天没动。等他终于往回走的时候,走得极慢,一步一步,像怕走快了,就把今晚踩碎了。月亮在他身后,把影子拉得老长。
直到回到庙里,他才发现,食盒的角落里,整整齐齐地放着三支新的白烛。烛身雪白,没有燃过。
他蹲在供台前,把三支白烛并排放好,和那支燃了一半的旧烛放在一起。烛光跳了跳,把他的手照得暖融融的。
华光忽然想:那个红衣人,为什么知道他掌心里有火?他明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连阿豆,都是自己凑近了才看见的。
他想不通。
想不通,就睡不着。华光躺在稻草铺上,翻来覆去,眼前全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他闭上眼,那声音又响起来,低低的,像在耳边:"别让它灭。"
"……我不灭。"华光对着黑暗,轻轻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谁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翻了个身,又想起那句"他忘了回家的路"。他摸着掌心的火,轻声问:"你是不是认识他?"
火不答,只在他掌心里静静地烧着,一明,一灭,像在点头。
华光把三支白烛都点上。供台上,四支白烛排成一排,火光跳跳荡荡,把他的影子拉长,又拉短。他对着那排烛光,轻声说:"你要是认识他,就告诉我。"
烛火齐齐地晃了一下,像听懂了。
掌心里那缕火,一夜都没有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