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从前天后半夜就开始下,一直到今天早上也没减弱分毫。
我躺在床上听了一阵,肚子咕咕两声。
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这种天气适合睡觉。
又过了会,饿得实在受不了,只得起来烧水。
把昨天剩的半块饼热了热,坐在门槛上啃。
雨幕从矮丘那边一路铺过来,把沙原浇成深褐色,院墙往下淌着黄水。
吃完饼闲得无聊,便搬了把凳子坐在窗边,摸出很久之前买的那本植物图鉴。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随手翻着,到菌子那页时停了停。
书上画的蓝盖蘑菇跟这一带的品种不太一样,伞盖更圆,菌褶更密。
我之前在苔原上找过几回,没见着。
或许这次雨后可以去看看。
我随手折了一下页脚。
雨一直到傍晚也没停。
天色从灰白变成暗灰,雨声忽大忽小,打在屋顶上像有人拿豆子往下撒。
我正准备去灶台烧水解决晚饭,听见院门外有动静。
雨幕里有人走过来,脚步声被雨水盖了大半,只剩踩过水洼时那一两下轻响。
菲林斯站在院门外,撑着一把深灰色的伞。
伞骨很密,雨落在上面汇成细线从边缘坠下。
大衣领口贴着下巴,只露出一截鼻梁和那双金色的眼睛。
腰侧提灯被雨雾浸得发淡,蓝火缩在灯芯里,伏成小小一团。
“菲林斯?”
“塞夏提雅,晚上好。”他的声音穿过雨幕,比平时闷了点,“这种天气来打扰您,实在冒昧。”
“不会,进来再说。”我侧身让了让。
他收了伞,在门槛外把伞面上的水抖了两下才跨进来。
鞋底沾了泥,他在门口的草垫上蹭了蹭,目光扫过桌面,在那本摊开的图册上掠过。
菲林斯把手里用油布包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抬了抬。
“有两份执灯人旧卷宗要转送到栖木站,就在西南边不远。”他把纸包换到另一只手上,“顺路经过您这,想着您一个人待了两天,要不要一起去走走。”
我瞥了眼外面。
雨丝密得看不清十步外的矮丘,风斜着把雨往门里灌。
这种天气出门……
“栖木站是什么地方?”
“执灯人的一处联络点,平时只有一位老执灯士值守。”他把卷宗搁在桌角,顺手把被风吹得哗哗翻页的图鉴合上了,“来回一个小时前后。”
“……雨这么大。”我不太想动弹,“还是算——”
“雨后树丛里会冒出很多菌子。”他像没把推辞当回事,顺着自己的话往下说,“您不是一直想找蓝盖菇吗?栖木站旁边有片林子,林缘一带就有。”
哈?这人刚刚肯定偷看了我的图册。
“你专门挑下雨时来叫我去采菌子?”我露出豆豆眼,“怎么不等雨停。”
“卷宗只是顺路。”他表情不变,语气里夹着一丝笑意,“菌子才是正经事。”
我看着他。
他站在桌边,领口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那截鼻梁上沾了一滴雨珠,亮晶晶的。
算了,反正待着也是待着。
“你等我下。”我转身进里屋换了件方便的外衣,把神之眼往腰侧一扣,抓起墙角的一个小背篓,又看了看门里边挂着的提灯。
他既然带了灯,我这盏就不用了吧,下雨淋锈了可不好。
“走吧。”
菲林斯侧身把伞撑开,往我这边偏来。
我迈出屋门,他在我左侧半步远的位置,伞沿刚好盖住两个人的肩膀。
雨落在伞面上,噼噼啪啪的。
走出沙原,转上一条小路,路面的水汇成细流从高处往低处淌,时不时就能看见几个水洼。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落在水浅的地方。
我也慢悠悠地走着。
“方才您说雨大。”他忽然开口,声音被伞面压得有些低,“现在听着倒像是挺乐意出门的。”
我扭头看他。
他嘴角弯着一抹弧度。
“我那是看在菌子的份上。”我抬起下巴。
“噢。”他点点头,“菌子确实是个好由头。”
“什么叫好由头?”
“没什么。”他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
“菲林斯,你这话里带点毛茸茸的刺啊。”我压低声音故作深沉。
“有吗?”他语气如常,“大约是雨天风凉,嗓子有些干。”
呵呵,你嗓子干才怪,我看你就是缺水。
到栖木站时雨小了些。
不过这地方的站点比我想还要小上不少,半间铁皮拼接的屋子嵌在矮丘背风面,门口挂着一盏普通执灯人的暖黄提灯,灯罩上全是水渍。
铁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点火光。
菲林斯在门口收了伞,轻叩三下门。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老嗓子。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矮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捆旧纸和半箱蜡烛。
老执灯人坐在桌后,面前摊着本翻到一半的册子,手边搁着一杯冒热气的茶。
他年纪不小了,头发灰白,脸上沟壑很深,左眼上有一道旧疤。
看见菲林斯进来,他先把册子合上,又看见跟在后面的我,眉梢挑了挑。
“菲林斯。”老头儿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你居然带人来了?这可是新鲜事。”
菲林斯把油布包搁在桌上,解开外面的绳子,露出两卷封好的卷宗。
“叨扰了,这是西南三到五月的巡逻记录,总部已经分门别类整理好了,让我转交给您。”
“就这个?”老头儿接过卷宗翻了翻,又抬眼看菲林斯,“就为这个,你挑了个下雨天跑一趟?”
“雨天路好走不少。”菲林斯把绳子收好搁在桌角,“也顺路。”
老头儿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我,嘴角咧开,露出几颗不太齐的牙。
“顺路,顺路。”他把卷宗收进柜子,回头朝我招了招手,“姑娘,头回见你,我是伊万,算是这条线上最老的老东西了。”
“幸会,我叫塞夏提雅,叫我名字就行。”我朝他笑笑。
“噢,塞夏提雅,好名字。”伊万在桌上翻了翻,摸出两颗糖,往我这边推了推。
糖纸皱巴巴的,包得不太规整。
“喜欢吃甜的吗?前阵子镇上孩子送的,我年纪大了吃不得这个。”
“孩子们喜欢的?那肯定很不错。”
我道了谢,拿了一颗揣进兜里。
菲林斯已经走到门口,拿起伞朝我偏了偏头。
我向伊万点头致意,告辞出了门。
回去的路上,菲林斯没往原路走。
他带着我拐进一条更窄的草径,两侧的矮丘夹出一条浅沟,沟底的草被雨洗得发亮。
又走了百来步,沟口豁然开朗,一片杂树林从丘脚一直铺到苔原边缘。
林子外缘的草甸被雨浇得湿透,草茎贴地倒伏,露出底下成片冒出来的蘑菇伞盖。
这么多!?
灰白的、浅褐的、淡红的……大大小小的蘑菇从草缝里钻出来,有的挤在朽木根下,有的贴着苔藓面或者树根长了一圈。
雨珠打在伞盖上,又顺着弧度滚下去。
我蹲下来看了一圈。
大部分我都认得,之前在植物图册上翻到过。
但靠林子深处那几种伞盖偏蓝的,我拿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