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瀚无际的水液轻轻晃荡。
他的身躯融入水中,意识随波逐流,承载着时间与过往的尘世浮絮擦身而过,不知何时才能够搁浅。
白云苍狗,沧海桑田,九州大陆上的生息繁衍,生灵在寿限内相遇又别离,缘分是一团束缚天地的茧。
日月星宿周而复始,横亘万古。
九州陆域群山相壤,根脉同源。
他的意识被水浪裹挟,被牵引着不停歇地向过往洄溯,时间承载的故事一帧帧倒退着,从灾厄,战乱到妖邪肆虐,再到鬼祸后田野无一粟的饥馑。
大陆承载着数不尽数的疮疤,又自愈般渗出滋养生灵的蜜霜。
天地此消彼长,陆域稳如磐石。
是无需掷诸犹疑的道理。
他的意识随着浮絮沉降,悬浮在一望无际的浩渺水泽,水天一色,他平静的仰躺水中,意识或许有片刻的清明,于是被浸湿的眼睛向雾霭深处的江岸眺望。
江岸由一笔墨色勾勒,轻绡似的迷蒙雾气缭绕,笼罩着江岸上排列走动着的灰色影子,像画布中晕染的墨块。
那些灰色的影子走动着,被无形的锁链拘束着,按照司祝预定的轨迹行走。
影子是披着灰纱的人类族群,他们的身躯流淌着灰色血液,行走在空洞的旷野之上,而灰色逐渐褪淡到消弭于天地。
以此结束紊乱的节律。
结束无止境的举族迁徙,结束渺小,孱弱与苦厄,结束后世子嗣如蚁群溃散的朝生暮死与困顿终日。
故事太过遥远了,撩起雾绡一角的窥视,无从看得真切,无从知晓故事的原貌。
但在这书中的世界里,生命的延续,族群的延续,确实就是如此铺就的,那些千千万万个知情或不知情,甘愿或不甘愿的同族,为此担负起数以万万计的代价。
用骨骸搭建挺立九州的框架,用血肉填充横贯九州的脉络,在司祝虔诚摇响的阵阵盘铃声中,竖起一座又一座如同哨所的后土祠,以野蛮而残暴的生祀,将在洪河下时序紊乱分崩离析的陆域,牢牢粘合至今。
所谓夺天地之造化。
而造化之物终有存在的时限,在千万数的时光冲刷下,后土祀事虽依旧根深蒂固,却演化作占卜吉凶的信仰象征。
那些松动的九州陆域,在祟灾鬼祸绵延至今的人间界,它们都太过微小了。
苦难在庸俗的较量下相形见绌,于是它们没入时间与空间的缝隙,没入源自归墟的洪河,它们尚未向外界发出挣扎的动静,便被剜去存在的痕迹,悄无声息覆灭了。
这当然也有例外。
千载旧事如水流冲刷,江朔风恍惚想着,这是很好的解释,那些推测一波三折,如今也算落地了。
只是落入这不可控的恍惚之中,温吞绵软的水流没过口鼻,淹没发顶,似曾相识的感触告诉他确实不止一次的遗忘了什么。
他依旧能够思考,呼吸。
……呼吸?
“咳……咳咳……”
朦胧的水体化作实质,生硬地灌入口鼻,呛水的疼痛后知后觉,尖锐的耳鸣瞬间盖过了一切。
整个世界隔着一层厚重的水膜,胸腔的震颤和濒死的压迫,求生的本能瞬间将他的意识拖拽回笼。
调动躯干的力量游到岸边,运用轻身诀或是龟息术,乃至于最基本的放松躯体凭借浮力露出水面。
明明有如此多的方式摆脱困局,却尽数拘束在一具陌生而孱弱的身躯里。
耳畔除却沉闷的嗡鸣,隐约还能听到乱七八糟的嬉笑声,隔着一池浑浊的水膜,有一群半大不大的孩童围在岸边起哄,带着与年龄迥异的恶意与鄙夷。
“……根骨……废物……蛀虫……”
“……野种……耻辱……”
“……逐出本家……”
他听不太清,但那不是什么好词。
孩童的吵嚷声越来越轻,似乎三三两两离岸而去,江朔风回拢的意识再度下陷,恍惚中往事竟真如走马灯般帧帧翻篇。
从温吞而青涩的遥远现世,再到荒诞而奇幻的书中世界。
萍水相逢或是朝夕与共,原来值得回忆的事竟如此之多,只是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哪怕是刻骨铭心的牵挂也不得赦免。
好在不算一无所获,至少这趟走得清楚,撬开了这盘构思诡奇的残阵一角,辟开了一条泯灭程姓司祝固守旧地的初衷的生路。
江朔风不知以何种心态作想,毕竟他没有这么高尚,他不会心甘情愿一无所知的去死,于是在扼制呼吸的死寂中,只有胸腔内的心跳声愈发清晰刻骨。
"哗哗——"
颈间被隔空一提,破开浑浊的水体,窒息消弭于无形,闭塞的视野豁然开朗。
水从身上倾泻而下,汇聚成一滩滩水洼,江朔风有些难受的捂声闷咳,待意识修整过来后,才发觉身上衣物滴水未沾。
江朔风环顾周遭环境,水天之间笼罩着朦胧轻雾,极目远眺,穹顶如琉璃般明净透彻,低头是一望无垠的清透水面,而人在水面之上行坐自如。
如果什么都没想起来,他或许以为这是人死透后会来的天宫。
但他想起什么来了。。
“又见面了,小同学。”
依旧是那副温和而清冽的声音,不过这次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江朔风循声望去,玄青衣袍的黑发青年自水天边际缓步走来,身后是绵延至视野尽头的清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