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这般返璞归真的窝囊样。
事实上也是如此,温殊玉小驾光临洛氏,初来乍到,就飞甩着圆滚滚的狐狸尾巴,蹬鼻子上脸咬人耍威风。
狐狸嘴馋要吃肉,拿出灵石做诱饵,洛氏小辈,即几个半大不大的孩子凑团商议,战战兢兢给大妖上供。
第一次是烤得半熟还淌着血水的肉,洛氏小辈不敢顺祠堂祭肉,只复原了苍茫大妖野外狩猎烹饪风格。
试图让狐狸大王念及旧情,吃得舒心,少些闹腾。
然而狐狸勃然大怒,狐不仅给了灵石,还白白让这群蠢小孩的脏手摸了这么久,却连口好吃的都讨不着。
到底是狐表述不清,洛氏小辈思来想去,转而上供由米面揉团掺豆酱制成的素肉。
温殊玉吃得食不知味,几番闹腾后零嘴还味同嚼蜡,但狐狸养得嘴刁了,不可能跟着他们嚼药丸一般的辟谷丹。
于是狐狸找上看着靠谱的洛亦潇,趴在围场护栏旁,直言要吃甜的脆的,暗示说山底下街市店铺会卖的馅饼酥糖。
那时洛亦潇走下练武场,表情有些疑惑,但保持咬文嚼字的说法风格,点头应道:“在下定不负小温公子所托。”
温殊玉听罢心下舒坦,打道回屋,然而隔两日送来的食盒……
……是一对糖渍鼠饼。
从雪山加急捕来的旅鼠,用糖浆腌制后,当成馅料包进硬得磕牙的卷饼里。
温殊玉记不清闹剧如何收场,但狐狸恍然大悟,原来不动声色的羞辱与挑衅竟是这般,这群人没大没小,嘲讽他是个只配吃地老鼠的野狐狸。
原来如此!
于是狐狸愤怒当哑巴,单方面孤立洛氏上下所有人,洛氏小辈只觉自家兄长不愧为当世翘楚,一出手就让吵嚷的大妖哑火。
狐狸一声不吭,不出几日,门前冷清。
洛氏恢复井然有序的秩序,凑团观狐的洛氏小辈被赶回原处,继续起早贪黑修炼习武。
这场单方面较劲,一直持续到清都道院,狐狸隐忍等熟人,警惕地蹲守屋顶或窗前,绷着脸地扫视来往人族。
温殊玉忿忿咬下最后一口点心,终于大倒完了苦水,瞧见江朔风似乎还沉浸在“糖渍老鼠”一事的震撼中。
狐狸咳咳两声以示意,随即心满意足,收到江朔风“这群人真是太坏啦”的附和。
苦水倒完,狐狸满意哼唧一声,故意往边一倒,顺势躺进江朔风的怀里。
江朔风抬手接个满怀,这三年来狐狸的修为有所长进,舒适的化形身量也大了些,但窝在人怀里还是软绵绵的。
虽然眼下没有软软的茸毛,江朔风还是下意识伸手,捋起温殊玉披散的霜发,然而怀中的狐狸哼哼唧唧的。
江朔风低下脑袋,温殊玉顺势抬头,凑到他耳畔咪咪摸摸:“那个,有好几天不见了,你有没有想……”
“嗯,什么?”
那声音模糊下去,江朔风赶忙凑近追问。
“没什么!”
温殊玉的声音陡然拔高,扯过一床被褥,蛄蛹到内床里边,生硬岔开话题:“困了!明早还有晨会报到什么的,我先睡了!”
“当然有——”
“闭嘴!”
他当然有想狐狸,想狐狸有没吃好睡好,去的地方是哪里,到时候是会回来找他,还是乐不思蜀把他抛之脑后。
狐狸以往很是坦率,喜欢听让狐狸大王哄到找不着北的好话,虽然现在也是如此,但莫名在某些时候。
狐狸会表现得有些扭捏。
江朔风隔着被褥,开始小声编“狐狸勇当万兽之王”的睡前故事集,讲了一篇便停下,狐狸哼唧示意想继续。
“小半月没见,殊玉是不是也很想我呢?”
狐狸心中莫名警铃大作。
温殊玉蛄蛹了一下,闭上眼睛当没听见,把刚才的一声哼唧当梦话糊弄过去。
江朔风等了小半晌,摸了摸少年披散席间的霜白发丝,很识趣的没再追问。
是夜,月色入户,万籁俱静。
睡熟过去的温殊玉呼吸均匀,江朔风规划完修缮事宜,轻轻躺到踢开被子的狐狸身边,任放空的思绪沉浮不定。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江朔风想到之后会发生的很多事,他知晓凡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可该发生的——
如聚沙成塔,堆垒至九尺高台。
哪能只争来早与来迟。
他又为何能确信,自己可远离纷乱事态,可安然无恙,可置身事外,就如他结丹那日,毫不推拒亦不迟疑地动身前往清都。
况且书中的结局……
结局……
是,是什么呢?
江朔风猛地睁开眼睛,漆□□仄的梁顶,清寂月光穿透窗棂,空气中除却尘埃浮动,什么都没有。
可喉间似被异物梗住,心口一阵发堵,寒意无声扩散,浑身如浸水谭。
记忆依旧一片模糊。
他不止一次回想过,可意识如陷泥沼,如缚网中,依旧不受控地陷入混沌之中。
……是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