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扉紧闭、透不过一丝光线的室内,也令人喘不过气来。
日头不留情地反复升起又落下,好似居高临下掠过之处,全是人间的错觉。
像有燕子尾巴打过窗畔,发出一道兀突响声,路晚双才稍稍回过神。
昨夜,竟发生了那样的事。
她又辜负了人。
与常宁能够那么轻易就言和,与他却不行。
也许因为他们间的矛盾复杂得多。
路晚双无意中翻开过去写下的日记,目光停留在纸上,心里却不住地想着其他事。
她当时,真的该逃么......
她说过自己要讨厌他一辈子,眼下却连三年的契约都未做到。
不知不觉间,她昏昏沉沉睡去,再浑浑沌沌醒来。
似乎只是一眨眼,外头天色又变作了一片看不清的深蓝。
看久了,就只是一团浓墨,若人隐在其中,跟消失无异。
路晚双站起身来,才发觉眼前发晕,双腿虚浮,毕竟一天没吃东西,她身子也不是铁打的。
她撑着走到小灶间去,盖着布的盘中有几个炊饼,像有人特意为她留的。
胡乱往嘴里塞了几个,再一口气喝尽手边盏中的残茶,她方缓过劲来。
她觉得气闷极了,接着漫无目的往外走去。
漏尽更阑,夜深露重,与白日不同,路晚双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该往何处去,踏上的路途又熟悉起来。
她一定是抱了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期冀,与那令她抬不起头的羞惭感一同生出。
不愿面对什么,又渴望什么。
是为未将话道明而抱憾,又或是意欲再试一次的勇气。
就在如此作想时,营帐的火光离她越来越远,近林深处,又像是昨日去水边那条小径。
路晚双仍不动声色往反方向去。
光亮弱了,缔造出一个与之隔绝的空间,踩过草与松软泥土,风扫叶声簌簌,跌入人耳中也是那样真切。
可她忽地泛起寒意,发觉这其中不只她一人。
她渐渐与那道拉长了的身影临近,蓦地止住了脚步。
而那矮树下立着的,不是旁人,正是只一日未见的燕应清。
他像是没察觉她的到来,不然还能如此平心定气。
他仿佛与身后树身融为一体,不知是独身在此冥想,还是在等谁。
燕应清的脸依旧冷如白璧,却看不清神情。
挺直的鼻梁迎过月光,长睫遮下半片阴影,不知怎的,显得有几分落寞。
就只是日头的一升一落,一切又不一样了。
但只路晚双一人,却能闻出一丝危险的气息,仿佛在此遇见了他,之后的一切皆是不可控的,她根本无法想象。
她立时便见鬼似地转身向后,双肩微不可见地颤抖,但还未迈开步子,便被不由分说拉过手臂,她几乎跌倒,带着扯到他身前。
她后颈冒着冷汗,没转过身,听到比泉水更冷的声音自身后落下:“为什么还要躲我?”
她以为他没有看见她,以为自己能轻易躲掉,以为......
直到再陷入这挣脱不开的桎梏,她才反应过来,早有细细密密的网将她通身裹住,不是在此刻,而早在她踏入燕府时就已经布下。
“昨日让你走了,你却......”
她却不争气地又来到他面前。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他不对劲,较之前更为陌生。
但这次她没有再哭,转过身来,与他四目相对。
“我有在躲么?将军未免太自作多情。”她铮铮开口,像是不再怕任何事。
燕应清确实脸色变了变,却仍未松开她,呼吸凝重,置气似地朝她压下。
路晚双心里紧张,依旧看着他,若是能气到他,再不理她就此别过也好。
可燕应清反倒嗤笑:“没有便没有......还道是一厢情愿。”
“我还以为,那些日子的相处,还能有些不一样的。”
路晚双不禁愕然。
她垂眸说道:“将军为何非要在一个全无心肝的人身上费力气。”
不值得,她不值得。
闻声半晌,对反还没有接过话的意思。
“你是在说你么?”燕应清反问。
路晚双不吭声。
他又勾唇说道:“全无心肝的怎会是你呢?”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燕应清紧接着道下半句:“只不过用意不在我这儿罢了。”
路晚双摇摇头,她还真是可笑。
燕应清暗想,就算再次重逢,就算牢牢攥紧,他还是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难道,你对我就没有一点喜欢么?”他苦笑。
难道那些皆是对待旁人的,对他就不剩下一点?
路晚双不言语。
他的头贴在她颈窝处,每一字句因这几乎不存在的距离,透着浓郁的暧昧。
看似亲密无间,却又相去甚远。
但他只靠在此处,未有其他动作。
路晚双提心吊胆,不知是短时停顿还是绵长休止,她受不住便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其实之前她早就问过,但或许只是想找个倾泻的出口,让他不能再耽溺于此。
但是他垂着头,没有回应,仿佛连她的声音都认作是搅扰。
良久,他又开口:“你不想回去,那我留在这里陪你如何?”
路晚双怔怔望着他。
“陪你俟候朝夕,陪你守着堂中这群孩子,陪你......一直到死。”
她喜欢的话,他就陪她。
路晚双才听明白,忽然大骇,不相信他随口提及的承诺。
“你在骗我。”在引诱她,在迫使她心软,跳入下一个牢笼。
燕应清淡淡一笑。
明明是她骗了他。
“我说真的。”
仿若天地之间只剩他们两人,别的所有都不在了。没了战事、没了怨恨、也没有她口中另一人,若她只愿隐姓埋名,那自会另有其人被当作“燕应清”。
他在别处尚可替代,在她身前却不行。
放她走时,倒没有这般炽烈的不舍之感,可既然再有了那么一丝希望,他怎会再放手。
或许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或许她不喜他这不负责任的抉择,但止步于此,好过落荒而逃。
“能不能、明日再说......”开口也觉赧然,她手指揪着衣带不放。
就连挨得如此近,也觉得坦然,她有了些凭依,有了底气。
好在对方没有再刁难她。
-
瑞雪在一旁忧色难掩,也不便问她究竟发生了何事。
路晚双依旧神情恹恹,没说几句便让她下去忙自己的。
瑞雪走时悄悄带过了门,卧房光亮又减上几分,阴影蔓延。
路晚双才坐起身来,视线不知往何处看去,恍然间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
她又面露难色,昨夜只图求脱身,胡乱给出承诺,现在倒不知如何是好。
她简直是世上最轻言寡信之人,也是最色厉内荏之人。
但时辰尚早,这一日还没到尽头,她这样想。
险些就想一鼓作气冲至门外,但这一口气还不足以支撑她走完路,又心虚般溜回房中。
所以,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那写过几个字的废纸被揉成一团,又一点一点摊开。恰在此时,瑞雪又敲着门进来了。
她捏着个纸袋,说道:“夫人,吃点东西吧。”
路晚双打开一看,是两个圆滚滚的糖包。
怄气了大半天,也饿了,她也顾不上其他,接过便吃起来。
糖包还有些温热,里头馅料争着往外涌,她只好吃得更快。
她吃完一个,接着伸手去拿边上另一个。
瑞雪见准时机,再开口说道:“夫人终于肯用些吃食了,这糖包还是将军去镇上买回来的。”
从前夫人叫她要避着燕将军,毕竟他认得她这张脸,容易露陷。
可就在刚刚,在她去浣衣的路上,将军竟主动找上了她。瑞雪着实被吓了一跳。
燕应清并未多说什么,只让她将这纸袋交给路晚双。
瑞雪想着,将军怎么也不算外人,于是照做。
路晚双动作一滞,不可思议地望向瑞雪,又看了看手里的糖包:“你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