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了，看到纪如瑄好像感知到了什么一样，四处看了一下。

但那时候她已经坐下了。

她也听见了，听见外面人群狂热的声音。男男女女狂热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穿透厚实的玻璃板，传到她的耳边。

还有面前人咀嚼食物的声音，牙齿将牛肉饼碾烂，变成一滩滩肉泥，在齿缝间滚着、磨着。

快餐店里也有其他看热闹的人，有的早就知道是谁要来到此地，早早地便出去加入人群了。

有的不知道是谁来到这里，急忙与身边的人打探着，在得到答案后模棱两可地点点头。

可惜并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隔阂太大了，鼻子没有办法嗅到来自对方身上的味道。大脑也没有办法模拟出来，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敦促心脏，叫它跳得快些，再快些，把失去的悸动捏造出来。

林潇然把头扭过去，眼睛在帽檐下看着周围。

屋内的褐色装修与红色配饰被无限放大，盖住了她的视野，也让她再次感到烦躁。

她一把抓过面前的可乐，把吸管塞到嘴里，用牙齿狠狠地咬住。

可乐并没有被吸上来，因为管道被堵死了。

于是她又松开了牙齿，把冰凉的饮料吸入口中。

用牙齿发泄感情？这是谁教会她的？

“林姐…那杯，那杯可乐是我的……”小刘见她阴沉个脸，四周气压骤然低了几度，只能怯生生地发表自己的话语。

林潇然没吱声，用牙齿再次咬住吸管，把塑料皮磨得嘎吱作响，在牙尖发热。

她把自己的手机拿起来，随便点了几下，又咣一声扣回在桌面。

“没事没事林姐！你愿意喝就喝吧，我没事的！”小刘看到她这幅样子，心中怕得要死，连忙挥手表示自己不在意。

“547号，我又给你点了一杯，一会儿你去取就好。”林潇然把手机界面给小刘看了一眼。

“好，好的林姐……”小刘看了一眼，立刻又把头缩回去，低着头吃汉堡，大气不敢出一个。

诸事不顺，所有人都在与她作对。林潇然怎么也没想到，世界上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对方公司是疯了吗？直接把在哪里拍摄爆了出来？

而且纪如瑄又是在做什么？她不懂得这件事的影响吗？未来的宣发要怎么弄，对影片的影响会怎么样？

更重要的是，在最不想遇见她的时候，反倒阴差阳错地在一个城市。

“再熬过一段时间就好了，拿了奖项，这段时间吃的苦都可以一笔勾销……”她在心中宽慰着自己，把最后一点可乐从杯中吸走。

但这还不够，她又把杯子盖掀开，冰块倒入口中，咔嚓咔嚓地全部咬碎咽了下去。

小刘惊了，她觉得林潇然现在像一颗巨大的定时炸弹，只是披了一层温柔的外表而已……而如今，那层外表也快要消失不见了。

“547号，547号顾客，您的餐好了，请来前台取一下！”

林潇然面无表情地瞟了眼小刘。

小刘立刻站起身子，手中的汉堡都都扔回盘子里了。

“我自己去就好了林姐！您就坐着休息就好！”她飞快地走向柜台，生怕下一秒面前的老虎就不是在嚼碎冰块，而是要把自己嚼碎了。

林潇然双手握住空杯子，指尖在一起相互抠弄着，眼睛一直盯着空荡荡的杯底。

等到外面人散得差不多了，环境重归平静，林潇然才觉得自己心中的焦虑好了大半。

小刘快步走了回来，把最后一小口汉堡吃掉，胡乱擦了下嘴，小声地说：“林姐，我好了，可乐我端着走也可以的……”

林潇然抬眼看了她一眼，用餐巾纸狠狠地擦了下嘴角，然后揉成一团丢回桌面上，扭身就走。

小刘也不敢说话，只能默默跟在后面，滋溜滋溜喝着可乐。

这声音烦躁得很，让林潇然停住了脚步，抿着嘴回头盯着小刘。

街道上的人很多，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忙的事情，吵吵闹闹纷纷扰扰地往前走。

林潇然的耳朵好像听不到人群的声音了，只觉得嗡嗡作响。

眼睛紧紧地锁定在小刘的瞳孔上。

不解，恐惧，退缩，还有些委屈。

她分明什么也没做错啊，为什么要承担来自于你的苦难呢？

“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就好！求你了，我求求你！”“只要这把能赢回来，我保证就收手！”

那天的自己也是这样，接过了电话，和纪如瑄选择分手之后，去找自己的父亲。

两个壮汉将他按在桌上，双手反剪在背后，见林潇然来了先是狠狠地啐了口唾沫，然后就把抵押证明拍在桌面上。

电话里的那人也在场，穿着一身黑西装，温文尔雅地说出吃人的话语。

“你的父亲，他已经把一切东西都抵押过来了，这是文件，您过目。”

花店，存款，一切能换成钞票的东西，都变成了一个大写的签名，上面还盖着自己父亲的手印。

“现在还欠一些钱，您看……”

林潇然那时觉得自己晕得厉害，天旋地转。她看向自己的父亲，那个像是断脊之犬一样被按在桌上的中年男人。

相信那时候的自己，眼神也如同小刘一样。

但是林潇然还是选择了还钱，因为她的母亲来了，穿着还有油污的围裙，头发乱糟糟的，见了现场，差点晕了过去。

再之后的哭喊，争吵，林潇然已经记不大清了，或许记了也没有用吧。

她只知道，那个混蛋后来跑掉了，把一屁股的烂摊子都丢给了她们娘俩。

自己的母亲后来去了制衣厂工作，因为每天要打好几份工，劳累过度，被机器压去了一只手。

在烟雾缭绕的房间里，沾染血污的纱布与老板椅之间，母亲获得了工伤的赔款。

“乖，不哭，这笔钱还可以还款，到时候咱娘俩就一身轻松了。”母亲用剩下的一只手摸着她的脸，把泪水从脸上擦下去。

那只手很粗糙，上面的茧子磨得林潇然生疼，让她再次哭了出来。

“妈也老了，不中用了。到时候，咱俩再把花店开起来，再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好不好？”

从那天开始，林潇然就害怕“好不好”这三个字，因为它不止一次从她最爱的人口中出现。

当她拿到了片酬，第一笔用来帮母亲装上了义肢，帮她付医药费。第二笔重新租了一个门面房开花店，让母亲忙起来不去想那些烦心事。第三笔开始还债…直到现在……

“对不起。”

“没关系的林姐…诶？”小刘习惯性地接上一句，但是她本以为自己会因为惹恼了林潇然而挨骂，结果等来的却是一句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