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比哀家想的,懂事。”
苏若微垂首。“臣女不敢不懂事。”
太后点了点头。“去把宸王给哀家叫来。就说哀家身子不适。让他来请安。”
苏若微起身,走到门口,停下来。
“姑母,您要跟他说什么?”
太后看着她。“哀家要问他——娶不娶你。”
苏若微的手指在袖中攥紧,又松开。她没有回头,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雨打在脸上。她没有擦。
慈宁宫,子时。
太后坐在凤座上,面前摆着一局棋。黑白子已经下了大半,局势胶着。她执白,对面没有坐人。闻渡进来时,她正在落子。
“坐。陪哀家下完这局。”
闻渡在她对面坐下。
“宣府打下来了。好。”太后拈起一枚白子,“皇帝的身子,很不好。他还能撑多久?”
“儿臣不知。”
“你知道。”太后看着他,“你是他亲弟弟。”
闻渡沉默。
太后放下白子。
“哀家问你一件事。若微那孩子,你觉得如何?”
“苏姑娘是肃安郡王府的世子妃。”
“还没过门。”太后看着他的眼睛,“只要没过门,就还有变数。”
“母后,儿臣不会娶她。”
殿内静了一瞬。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
“那哀家就让明昭去和亲。”
闻渡没有动。
“北狄王庭递了国书,求娶大周贵女为王妃。哀家想来想去,明昭最合适。五品官身。有功于国。有才于身。嫁过去,不辱没北狄王庭。”
闻渡抬起头。
“母后,北狄王庭刚刚丢了宣府,退兵三百里。这个时候递国书求娶?您信?”
“哀家信不信,不重要。”太后的声音很平,“重要的是——皇帝信。”
“皇兄不会信。”
“皇帝快不行了。”太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他若走了,太子即位。太子在皇陵守了十年,朝堂上没有根基。哀家是太后,先帝的发妻,今上的母亲。哀家说什么,朝臣就信什么。”
闻渡看着她。
“母后。您知道谢寻在江南做什么吗?”
太后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在查江南的盐税、丝绸、茶、瓷——半个大周的赋税——”
太后的脸色没有变。但闻渡看见她攥佛珠的手指,指节泛白了。
“母后在等什么?”闻渡的声音很平,“等谢寻把顾家扳倒?还是等皇兄驾崩、太子即位、肃安起兵?”
“你在说什么?”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
“儿臣在说——北境战事已平。耿荣死了,王腾凌迟了,曹家倒了。肃安在北疆的棋子,被儿臣一颗一颗拔干净了。他现在手里还剩什么?蓟州的田?顾家的银子?东洋人的黑火?”
闻渡站起身。
“蓟州的田,明昭已经收了。顾家的银子,谢寻正在查。东洋人的黑火,儿臣从京西带回来的那四十桶,炸了鹰嘴崖,也炸了肃安在陇西的军火库。”
太后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紧,骨节凸出来。
“您以为肃安能做您的傀儡?他能保您什么?保您不被谢寻查?保您不被太子清算?还是保您——”闻渡的声音低下去,“不被皇兄问罪?”
太后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攥着佛珠,攥得很紧。
闻渡整了整衣袖。
“儿臣是来告诉您——明昭,儿臣娶定了。和亲的事,您想都不要想。至于苏若微——”他顿了顿,“她已经是肃安郡王府的人了。您拿她做棋子,问过肃安王吗?”
太后没有说话。她慢慢坐回凤座,闭上眼睛。佛珠在指尖转了一颗、两颗、三颗。
“你比你父皇狠。”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闻渡没有说话。他跪下去,叩首。额头触地。然后起身,走了。
走出慈宁宫,夜风灌进领口。他站在台阶上,没有回头。
户部值房,子时三刻。
明昭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肃安郡王府的账目。抚恤银拨付文书的日期是三月中。那个时候宣府还没打下来。仗没打完,抚恤银的批文已经出来了。
谁批的?肃安郡王府的账房。银子的去向——不是阵亡将士家属,是“江南赈灾专款”。三月,江南没有受灾。
每一道手,剥一层。像一只被反复撕扯的鸡,骨头还在,肉没了。
她合上册子。吹熄了灯。走出值房。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深青色的常服被雨浸透了,贴在身上。没有打伞。闻渡。
明昭站在门槛上。两个人隔着一院雨水对视。
“明昭。”
她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流过鼻梁,流到嘴角。
“我要娶你。”
雨声很大。但她听清了每一个字。
“太后要让你去和亲。我不同意。”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雨水从两人之间落下去,“皇兄当初的赐婚圣旨我一直留着,他再次准了。只要你愿意。”
明昭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雨水,有夜色,有她。
“你不问我愿不愿意?”
“我正在问。”
明昭伸出手。手指触到他的脸颊。凉的。
“你身上湿透了。”
“你还没回答。”
明昭没有说话。她踮起脚。
他没有躲,也没有动。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流过鼻梁,流到嘴角。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的嘴唇贴在他嘴角。凉的,湿的,带着雨水的气息。
闻渡僵住了。僵硬从肩胛骨蔓延到指尖。大氅下摆滴着水,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只是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雨水从两个人之间被挤出去,溅在地上。
“愿意。”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我愿意。”
闻渡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雨水汇在一起。
远处,更鼓响了。咚——咚——咚——咚——四更。
他们没有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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