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清。火把太多,照得半边天亮。”
顾同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纸上映着火光。不是一盏两盏,是成百上千。马蹄声从城外传进来,密得像暴雨砸在瓦上。甲叶摩擦的声音,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隔着窗纸都听得见。
他的手指在窗框上攥紧了。
“明昭。”
他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像含着一口碎玻璃。
他转过身,整了整衣领,脸上挂上笑。
“走,去迎迎。”
蓟州城外,子时三刻。
明昭勒住马时,身后是三百骑兵。
不是她的兵。是宸王的府兵。她跑到一半,这些人追上来的。传令兵递给她一张字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三百骑,你带他们去。”
她认识那笔字。撇捺的收笔处总是顿一下——那是闻渡小时候养成的习惯,改不掉。
火把的光照亮了蓟州城墙,也照亮了城门口那个穿五品官服的身影。
顾同站在城门洞里。
脸上的笑像一张画上去的面具,嘴角的弧度刚刚好,练了二十年的那种刚刚好。
“明大人夤夜前来,不知有何贵干?”
明昭没有下马。她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举在火把下。
“奉宸王令,清查蓟州、宣府、大同三镇永业田。顾大人,这是令状。”
顾同的笑僵了一瞬。很短。但明昭看见了。
“明大人,清查田产是户部的事。宸王虽有监国之权,但——”
“顾大人。”
明昭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城门口所有人都听见了。
“户部的账,已经查完了。”
她从怀中取出另一本册子。封皮暗黄,边角磨损,被汗浸过,干了,又浸过。那是蓟州卫旧档库的核销底册,景和十五年的。
“景和十二年到十五年,蓟州卫军屯田被侵吞六十八万石。经手人是谁,户部的档房里有记录。”
她翻开册子,翻到某一页。那一页上贴着一张便签,便签上写着一个名字。
“这是蓟州卫旧档库的核销底册。景和十五年,蓟州卫粮秣核销——每一笔运往‘宣府’的粮草,在这本底册上都写着‘陇西’。”
她抬起头,看着顾同。
“顾大人,要不要看看?”
顾同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本册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明大人,这些东西——”
“这些东西,是真是假,刑部说了算。”
顾同的冷笑从牙缝里挤出来。“明大人可知,刑部是谁的人?”
明昭看着他。
“是你们的人?”
顾同没有说话。
“那顾大人还怕什么?”
明昭把册子收进怀中,催马朝城内走去。
身后,三百骑鱼贯而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不是“哒哒”的声音,是闷的,像捶布。几百匹马同时踩下去,震得街两旁的窗户纸都在发抖。
顾同站在原地,看着那三百骑从他身边经过。
师爷凑过来,声音发颤:“老爷,这次,她带了兵——”
“我看见了。”
“那咱们——”
“闭嘴。”
顾同的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转身,朝府衙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给荣国府送信。”
“现在?”
“现在。”
顾同的声音稳下来了,“就说蓟州的事,明昭亲自来了,带了兵。田已经分了,地契已经换了。我一个人按不住——让他们派人来。”
师爷转身跑进夜色里。
顾同站在原地。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一块玉佩,荣国府给的,上面刻着一个“顾”字。
他攥得很紧。
次日,蓟州府衙。
明昭坐在顾同的椅子上。不是她选的——走进来的时候,那把椅子就在那里,正对着门。
周县丞站在她身侧,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已经凉了,他忘了换。
“大人,顾同的田产,已经查清楚了。四万三千亩。全是军屯田。地契、过户凭单、税契,全部造册。人证、物证,一样不缺。”
明昭接过册子,翻了几页。四万三千亩。
她合上册子。
“顾同现在在哪?”
“搬去了驿馆。没有走,也没有睡。”
“让他等着。”
明昭站起身,走到窗前。远处有公鸡在叫了。不是一只,是此起彼伏的一群。
快天亮了。
“周知县。”
“下官在。”
“天一亮,贴告示。蓟州境内所有被侵吞的军屯田,一律收归朝廷,重新分配给流民。原属顾氏的田产,暂封,等刑部的人来核验。”
周知县深深鞠躬。
“下官,领命。”
明昭转身,朝门口走去。
“大人。”周知县叫住她,“您不等刑部的人来?”
“不等了。”
明昭推开门。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粮道等不起,战事等不起。田早一日分下去,粮早一日种出来,兵早一日有饭吃。刑部的人来,是来核验的——不是来分田的。”
她走进晨光里。
蓟州城,天明。
告示贴出来的时候,城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不识字的拉着识字的念。识字的念了一遍又一遍。每念一遍,人群就骚动一次——不是吵闹,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像哭,又像笑。
“田……分田了……”
“真的分?”
“告示上写的!”
一个老农蹲在告示牌下面,哭得像个孩子。他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直流,流进脸上深深的皱纹里,流进胡子里,滴在脚下的黄土上。他的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人群后面,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挤到前面。孩子还小,用旧棉布裹着,露出一张瘦小的脸,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头顶那些挤来挤去的大人,不哭也不闹。妇人一只手托着孩子,另一只手去摸告示。她不识字,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像在摸一样很珍贵的东西。
“上面写的什么?”她问旁边的人。
“分田。给你分田。”
妇人愣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正吮着手指,口水流了一下巴。她把孩子举高,举过头顶,让孩子也能看见那张告示。孩子什么也不懂,只是咯咯地笑。
妇人没有笑。她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孩子裹身的旧棉布里。
顾同站在驿馆二楼的窗前,看着楼下的人群。他的手指攥着窗框,指节泛白。
“老爷。”师爷站在身后,声音很低,“信送出去了。荣国府回话了。”
“说什么?”
“说——‘知道了’。”
就三个字。
顾同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是派人来,还是不派人来?
他转过身。师爷的脸白得像纸。
“还有呢?”
“还有……”
师爷咽了一口唾沫,“荣国府的人说,太后在问——蓟州的事,到底是顾同管不了,还是不想管。”
顾同的脸终于变了。
他想起太后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不眨眼,像蛇。
“把人都撤了。”
“撤?”
“撤。田的事,不要再碰。”
师爷愣住了。“可是那些田——”
“命要紧。”
顾同松开窗框,转过身。他的手在抖。
“明昭不是来查田的。她是来杀鸡儆猴的。蓟州这只鸡,她杀定了。”
他顿了顿。
“但不是杀给我看的。”
师爷的脸更白了。“那是——”
“京城。她杀给京城看的。”
他坐在桌前,拿起茶杯。茶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没有叫人换,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是苦的,比热茶苦得多。
“等。等她杀完。等她杀累了。等她杀到手软。”
他放下茶杯。
“然后——荣国府会动的。”
蓟州城北,草场,辰时。
巴图鲁蹲在草场上,手里抓着一把新长的草芽。草芽很短,刚冒出地面,嫩绿得发亮。
“大人,这草场,真的分给我们?”
“分。”明昭蹲下身,也抓了一把草芽。
“你们养马,养牛羊,朝廷都收。一匹马换十亩地。养满三年,地就给你们长租了。”
巴图鲁把草芽塞进嘴里嚼了嚼。草芽的汁液是甜的,嘴角沾了一点绿色的沫子。
他点了点头,“草原人的规矩,说话算话。”
明昭站起身,看着远处那片草场。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从宣府方向飘来的,隔了上百里,还没散尽。
“巴图鲁。”
“在。”
“第一批马,什么时候能出?”
“下月。两百匹。都是好马——跑得快,耐力好,能驮重物。”
明昭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巴图鲁忽然开口:“大人,宣府的事,我听说了。你们打赢了。”
“打赢了。”
巴图鲁蹲下身,又抓了一把草芽。他没有嚼,攥在手里,攥得很紧。草芽的汁液从他指缝里渗出来,绿色的,像血。
“我爹活着的时候说过——周人如果能在宣府站住,草原就能太平二十年。”
他抬起头,“二十年。够养多少匹马?”
明昭没有回答。她催马,朝宣府的方向跑去。
官道上,应烽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顾同还站在驿馆二楼的窗前,像一根钉在墙上的木桩。
应烽咧嘴笑了。
“昭姐,你说他会不会跑?”
“不会。”
“为什么?”
“他舍不得。四万三千亩田,他舍不得。”
明昭的声音很平。
“他以为等风头过了,田还是他的。荣国府会替他撑腰,太后会替他说话。他以为田分下去,还能再收回来。”
应烽愣了一下。“收不回来?”
“收不回来。地契换了名字,种地的人换了面孔。那些田,从根子上,已经姓了‘永业’。”
应烽大笑起来。笑声惊起一群觅食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散成一把碎屑。
明昭没有笑。她看着前方。宣府的方向,天边有一道细细的黑烟——还在烧,但已经快灭了。
她催马。
三百骑跟在她身后,马蹄声如雷。
蓟州城头,周知县站在城楼上,看着那队骑兵消失在官道尽头。他的手里还捧着那杯凉茶,忘了放下。
“大人,顾同那边——”
“盯着。”
“是。”
周知县把凉茶放在城垛上。茶碗搁在粗糙的砖石上,碗底晃了一下,稳住了。
他看着北方。明昭的背影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混在三百骑里,分不清哪个是她。
但他知道她在。
宣府城头,闻渡站在旗杆下,看着南方。
风从北面灌下来,吹得旗杆上的绳索啪啪作响。
李铮站在他身后。
“殿下,明大人已经出了蓟州,往宣府来了。”
闻渡看向她回来的方向。官道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卷起的尘土,一团一团的。
“让她来见我。”他说。
他转过身,走下城楼。
大氅在风里翻卷,露出里面那件被刀砍破的甲。甲片上的刀痕还没修,翻卷的铁片刮在大氅内衬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城楼下,曦公子正靠在一匹栗色马旁边,解下腰间的铜印,翻来覆去地看。月光照在印面上,“陇西节度使”五个字忽明忽暗。
明昭从马厩方向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了一下。
“曦公子。”
他抬起头。
明昭看着他。月光下,这张脸和谢寻有三分相似——不是五官,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眉骨的弧度,或者垂下眼时睫毛投下的阴影。
“您的本名,是哪个字?”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晨曦的曦。”
明昭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
太子的名字,叫闻曦。
她转身朝城楼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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