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必须亲眼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他说,“也因为你在那里。”
明昭低下头,“嗯”了一声。
“粥都凉了。”
“嗯。下次注意。”
“你也没让人热。”
“来不及了。”闻渡站起来,笑着朝她伸出手,“走吧,去找军医瞧瞧。”
明昭看着那只手。
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了茧——不是握笔的茧,是握缰绳、握刀、在废矿坑里抠瓦片磨出来的茧。
她把手放上去。
闻渡握住了。
不是虚虚地扶,是实实在在地握。掌心贴着掌心,指节扣着指节,力道不大,但稳。
闻渡想了想。
“还有一件事。”
“什么?”
“苏若微。”
明昭的手指停了一下。
“太后给她指了婚,但她还在等。”闻渡的声音很低,“她在等谁赢——苏若微手里,可能有一道太后的密旨。”
明昭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猜的。”
闻渡勒转回头,“太后不会把宝押在一个人身上。她有荣国府,有顾氏,有工部李某。但她还需要一个人——一个在棋盘之外的人。”
“苏若微。”
“嗯。”闻渡拉着她继续走,“一个谁都看不透的人,才是最危险的人。”
明昭站在原地,看着闻渡的背影。
他不急不缓,脊背挺得笔直。但她注意到他系斗篷的绳结系歪了——以前的闻渡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他也在硬撑。
她没再多问,脚步跟了上去。
阴山关,戌时。
谢寻的三万骑终于到了。
黑压压一片,从地平线上涌来。
谢寻的马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两副甲——一副明光铠,霍青的;一副山文铠,威武将军谢昀的。两枚铜印挂在腰间,随着马步轻轻晃动。
他的身后,第一排骑兵举着一面旗。
黑底白字,一个“谢”字。那面旗,十五年没出现在战场上了。
周世宏策马迎上去。两马交错,谢寻勒住缰绳。
“谢大人。”
“辛苦啦。”
“大人更辛苦。”
谢寻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两副甲。
远处,城门口站着一个穿素白旧袍的人。
不是士兵,不是将领。
他的袍子是棉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系着一条粗布腰带,没有佩玉,没有香囊,什么都没有。他站在那里,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树——不挺拔,但扎得深。
谢寻看见了他。
他的马慢了下来。从疾驰到小跑,从小跑到慢走,从慢走到停下。
两个人隔着二十步的距离,对视。
守皇陵的那个人先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听见:“你长高了。”
谢寻没有说话。他下了马,一步一步走过去。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五步。
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脚下的土踏出印子来。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三步。两步。一步。
他停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守皇陵的那人比他矮半指,肩膀比他窄一些,但眼睛很像——都是那种看过了太多东西、却什么都不想说的眼睛。
只是他眼底有灰,谢寻眼底有火。
谢寻伸出手。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像是不知道该握肩,还是该抱。守皇陵的那人也没有动。他们就那样站着,谁都没有先动。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卷起地上的沙尘。
谢寻的手落在他肩上。
不是握,不是拍,是放。手掌覆上去,感觉到肩骨的形状——比他想象的单薄。
守皇陵的那人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抬起手,搭在谢寻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骨感嶙峋。谢寻的手背上有茧——刀柄磨的、缰绳勒的、缆绳割的。而他的手背上什么都没有。
两只手叠在一起。
谁都没有用力,谁都没有松开。
“十年了。”守皇陵的那人说。
“嗯。”
“我以为你会来。”
“来了。”
“晚了。”
“路远。”
守皇陵的那人低下头,看着谢寻怀里那两副甲。
一副明光铠,一副山文铠。两副甲叠在一起,甲片碰撞发出极轻的声响。
“找到了?”
“找到了。”
“他呢?”
谢寻没有说话。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铜印,放在守皇陵的那人掌心。
铜印冰凉,虎钮硌手。
守皇陵的那人低下头,看着掌心的铜印。他的手指慢慢合拢,把铜印攥在掌心。
“将军——”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可以回家了。”
谢寻没有说话。
守皇陵的那人抬起头。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落泪。他看着谢寻的脸,看了很久。
“你变了,很多。”
“嗯。”
“还认得出来吗?”
谢寻没有回答。
守皇陵的那人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淡得像雪地上转瞬即逝的月光。
“自然认得。眼睛没变。”
谢寻看着他。这张脸——在梦里。在每一次照见水面的时候。
“你也变了。”他说。
“嗯。”守皇陵的那人收起笑容,“我们,都长大了。”
两个人沉默了。
风吹过来,吹动他们的衣摆。一个穿绯色官袍,腰间悬着尚方剑;一个穿素白旧袍,腰间系着粗布腰带。
一个刚从陇西回来,怀里抱着两副甲;一个从皇陵出来,在城门口站了半个月。
一个是要给谢家翻案的人,一个是替谢家守着的人。
风停了。
谢寻收回手。守皇陵的那人也收回手。
两个人重新拉开距离。
“要开始打仗了?”守皇陵的那人问。
“快了。”
“然后呢?”
“然后——”谢寻看着他,“一起回家。”
守皇陵的那人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谢寻的眼睛,像是要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什么答案。
“回哪个家?”
谢寻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马边,翻身上马。
“回有你,我们堂堂正正那个家。”
他催马进城,骑兵如洪流而入。
守皇陵的那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绯色的官袍在风里翻飞,尚方剑敲着马鞍,叮叮当当。
他站了很久。
久到谢寻的三万骑都进了关,久到城门口的士兵开始换岗,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他素白的旧袍上。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铜印。
虎钮硌着他的掌心,有点疼。他把铜印攥紧,收进怀中,贴着心口。
然后他转身,朝城里走去。
他的背影很直,但走得很慢。像是走快了,就会有什么东西从怀里掉出来。
远处,谢寻早已下了马等着。
他一直没有回头。
但他握着马鞭的手,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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