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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棋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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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昭抬起头。

皇帝只看着墨衡。

“你这个学生,朕要了。从今日起,你进兵部军器局,专司火器、机括改良。要人给人,要银子给银子。正六品。”

墨衡叩首,额头磕在青砖上,磕得很响。“臣——叩谢陛下。”

“起来。”皇帝的声音很平,“朕不要你磕头。朕要你把射程再翻一倍。”

墨衡站起身,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臣,尽力。”

“不是尽力。”皇帝看着他,“是必须。”

墨衡没有再说话,只是又叩了一次首。

皇帝转向明昭。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跪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也落在那把弩上——落在那个被洞穿的铁甲窟窿上。

“明昭。”

她抬起头。

“你的运粮计划,朕准了。”

明昭叩首。

“但是——”

皇帝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沉得像一块石头被丢进深水。

“粮要送到,人也要回来。”

明昭没有说话。

皇帝看着她的眼睛。烛火在他眼底跳动,跳了两下,然后他移开了目光。他转向谢寻。

“谢寻。”

“臣在。”

“你从蓟州运粮,走哪条路?”

谢寻叩首。“臣想走两条。明路走草原,暗路走陇西。”

皇帝的手指停在舆图上。“陇西?”

“是。”

谢寻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一片标注为“废弃驿道”的灰色线条上,“这条道,从蓟州向西,绕过关隘,穿祁连山北麓,直插狄人后方。六十年前,威武将军霍青的骑兵走过。后来驿道废弃,地图上已经没有了。”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片灰色上。线条断断续续,像一条被掐断的蛇。

“你怎么知道这条路?”

“秦先生走过。”

谢寻的声音很平,“她父亲当年随霍将军出征,活着回来的只有七个人。她手里有霍将军的手绘图。”

皇帝沉默了很久。殿内铜漏又滴下三声。

“霍青。”他念这个名字时,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念一座碑。“他的遗骸,还在狄人手里。”

谢寻叩首。“臣知道。”

皇帝看着他。“你要去取回来?”

“臣要去断了狄人的退路。”

谢寻抬起头,“取回霍将军的遗骸,还有威武将军的,是顺路。”

皇帝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烛火猛地一歪。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弩箭掀掉了一块树皮,露出白生生的木茬,在夜色里像一道伤口。

“霍青出征那年,朕还没出生。”他的声音很低,“先帝说,霍青大是周三百年来最会打仗的人。他说霍青在,狄人不敢南下牧马。霍青死了,狄人把马场推进了三百里。”

他转过身,看着谢寻。

“你把他的遗骸带回来。还有威武将军的,朕要以国葬之礼,葬他入土。”

谢寻叩首,额头触地,没有立刻起来。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皇帝走回御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两块铜牌,放在桌上。铜牌只有半个巴掌大,刻着繁复的云纹,正中一个“宸”字。他把两块铜牌推向谢寻和明昭。

“拿着。沿路关隘,若有人盘查,亮出来。宸王府的牌子,没人敢拦。”

明昭接过铜牌,入手微凉。她收进怀中,和那枚铜符放在一起。

“还有。”皇帝从案上拿起一封已经封好的信,递给明昭,“这是给朵颜部的信。朕以皇帝的名义,许他们草场、互市、若为大周子民给与庇护,许自治。你带给忽雷。”

明昭接过信,收进怀中。

“去吧。”

三人叩首,起身,退出御书房。

走到门口时,皇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让明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明昭。”

她转过身。皇帝坐在御案后,烛火将他半张脸照得明亮,另半张藏在阴影里。

“闻渡已经离开阴山关了。他去京西,查那五十桶火药。你——先去见他。”

明昭没有说话。她只是又叩了一次首,然后起身,走了。

御书房的门在身后合上。

铜漏又滴下一声,清脆,遥远。

谢寻走在宫道上,脚步很快。明昭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墨衡走在最后,怀里抱着那只铁匣,走路的姿势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雪又下起来了,细密安静,落在地上,盖住来时的脚印。

“他离关的事,”谢寻忽然开口,声音很低,“陛下,不该告诉我们。”

“他知道我们会担心。”

“所以呢?”

明昭沉默了片刻。她知道,谢寻是对的。

谢寻没有说话。三个人沿着宫墙走了很久,靴底踩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到宫门口时,明昭停下来,从怀中取出那枚铜符,握在掌心。铜质冰凉,但她的手指是热的。

“粮道的事,”她转身看着谢寻,“五日内,第一批粮必须出蓟州。”

“船已经备好了。”谢寻翻身上马,“漕帮二十条船,今夜启程,走水路到蓟州。三日内到。”

“到了之后,谁接应?”

“秦先生。她已经在蓟州了。”

明昭点了点头。她看着谢寻,看了片刻。

“陇西那条路,你真要走?”

谢寻勒住缰绳。“必须走。”

“秦先生跟了你多久?”

“自幼。”

“她父亲是霍青的兵?”

“是。霍青死后,她父亲在草原上流浪了三年,才走回大周。”谢寻的声音很平,“她这辈子,只想把她爹和将军的骨灰带回来。”

明昭没有说话。她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没有立刻走。

“谢寻。”

“嗯。”

“你在江南开的药铺,别关。”明昭的声音很平,“北疆缺药,比缺粮更要命。”

谢寻看着她。“我知道。”

“到了蓟州,若想掀桌子就掀吧,带够人。”

谢寻笑了,一双桃花眼里烁烁有光,“我也是这么想的。”

明昭催马,朝城北去了。马蹄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谢寻站在宫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晴光里。

然后他催马,朝码头方向去了。

墨衡抱着铁匣,站在宫门口,看了看明昭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谢寻消失的方向。他低下头,把铁匣抱得更紧了一些,然后转身,朝兵部军器局总局的方向走去。

二十条船在夜色中启航。

没有灯笼,没有旗号,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鱼群在深水里游动。谢寻站在船头,手里握着那块铜牌。铜牌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

他想起皇帝说——“朕不能让敌人往雁北逃。”

他把铜牌收进怀中,转身走进船舱。舱里堆满了粮袋,码得整整齐齐,每一袋都盖着油布。

他蹲下身,手指抚过粗糙的麻布。

三千石。仅够雁门关撑十日。

十日之后呢?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十日之内,他必须让第二批粮也上路。

船队驶入夜色深处。岸上有人举着火把,站了很久,直到火光变成一点,消失不见。

那是明昭。

同一片夜色下,陇西古道已荒废了六十年。

风从祁连山北麓灌下来,卷着沙砾,打在脸上像刀子。谢寻勒住马,从怀中取出一张发黄的羊皮纸。纸上画着断断续续的线条,墨迹已经褪成淡褐色,但每一条路、每一座山、每一处水源,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图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霍青手绘。”

秦先生策马走到他身侧。她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握着刀柄。风吹起她的斗篷,露出腰间一把旧刀——刀鞘上刻着一个“霍”字,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

“霍将军当年就是从这儿进去的。”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三千人,走了一千二百里,烧了狄人三个粮仓,斩首八千。回来的时候,只剩四百人。”

谢寻没有说话。

“将军的遗体,被狄人挂在王庭外面,挂了三年。”秦先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们把他当成了旗杆。”

谢寻把羊皮纸收进怀中,催马前行。

“走吧。把他带回家。”

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风从身后推着他们,像有什么人在催促。

谢寻没有回头。

前方是六十年无人走过的路,是狄人的后方,是一座没有墓碑的坟。

他要去把那个人的骨头捡回来。

一粒一粒地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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