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八万石。
明昭把账册收进怀中,站起身。膝盖蹲得太久,发麻,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赵诚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发白:“大人,蓟州城里有动静。”
“什么动静?”
“顾氏的人。他们在城门口堵了一天了,说要见大人。”
明昭走到窗前。窗纸破了,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带着尘土的气息。城门口,十几个穿锦袍的人站着,身后跟着家丁,腰里都别着刀。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着五品官服——蓟州知府,顾家的人。
“让他们等。”
“大人——”赵诚急了,“他们是来闹事的。”
“我知道。”
明昭系好斗篷,“所以他们更得等。等得越久,越急。越急,越出错。”
她推开门,走进风雪里。
三日后。
蓟州知府顾同还没见到明昭。
他在驿馆里砸了三个茶杯,拍了四次桌子,骂了无数遍“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地上全是碎瓷片,师爷蹲在地上捡了半天,手指被割了一道口子,血滴在白瓷片上,触目惊心。
“老爷,要不……咱们先回去?她从蓟州卫旧档库里翻出来的东西,未必能当证据——”
“闭嘴!”顾同瞪他,脸上的肉都在抖,“她翻出来的东西,是真是假,户部说了算。户部是谁的人?是我们的人!她拿什么跟我斗?”
他整了整衣领,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穿着五品官服,圆脸,眼睛细长,嘴角往下撇。他看了很久,然后挤出一个笑。那笑容没有抵达眼底。
“走,去县衙。本官亲自去见她。”
县衙后堂,明昭正在喝茶。
顾同进来时,她没起身,只抬了抬眼皮。
“顾大人,久仰。”
顾同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在明昭对面坐下,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
“明大人公务繁忙,下官不敢打扰。只是——”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推过桌面,“下官听说,明大人在蓟州分田,把草场分给了草原流民。这恐怕不妥吧?”
明昭没有看那份文书。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有何不妥?”
“草场是朝廷的,分给流民,没有先例——”
“宣府被屠,北疆流民无家可归。朝廷要养他们,要安置他们。草场空着也是空着,给流民放牧,能养马,能活人,能充军资。”
明昭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顾大人觉得不妥?”
顾同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那层笑还挂着,但嘴角已经开始发抖。
“可是——那些流民不是大周子民——”
“他们现在是大周子民了。”明昭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顾大人,还有事吗?”
顾同的脸色铁青。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明大人,蓟州这地方,水很深。有些事,不是一个人能扛的。”
明昭看着他。
“顾大人说的‘有些事’,是指蓟州卫六十八万石军粮去向不明的事?还是指顾氏名下四万三千亩田产与原军屯田位置重叠的事?”
顾同的脸白了。
“下官不明白大人在说什么。”
“不明白?”
明昭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放在桌上。封面上写着“景和十五年蓟州卫粮秣核销底册”,没有官印,没有签押,纸页发黄,边角卷曲。
“这个,顾大人应该认识。”
顾同的目光落在册子上,瞳孔缩了一下。他的手开始发抖,但他把双手背到身后,攥在一起。
“明大人,这些东西——”
“这些东西,是真是假,户部说了算。”明昭替他说完了。
顾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户部是谁的人?”明昭看着他,声音很平,“是你们的人?”
顾同没有说话。
“那顾大人还怕什么?”
明昭把册子收进袖中,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槛时,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顾大人,蓟州的水再深,也淹不死会游泳的人。”
她跨出门槛,走了。
顾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师爷从屏风后探出头来,脸色煞白:“老爷,她手里有账册——”
“我知道。”
顾同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走到桌前,端起明昭喝过的那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攥着杯子,攥了很久。
“啪。”
杯子碎了。碎瓷片扎进掌心,血流出来,滴在桌面上,一滴,两滴,三滴。
他没有松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让下面的人都做好准备。”
蓟州城外,十里亭。
周县丞站在路边,手里捧着一本厚册子。
明昭勒住马,接过册子,翻开。是蓟州永业田的全部分配方案。草场、山地、荒地,每一亩都有出处,每一户都有名字。她合上册子,看着周县丞。
周县丞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蓟州的事,交给您了。”
周县丞深深鞠躬。“下官必不负大人所托。”
明昭把册子收进怀中,翻身上马,“新的任命很快会到,周大人注意安全。”
应烽和墨衡跟在身后,赵诚坐在车里,怀里抱着三大箱账册。
四匹马,一辆车,朝京城的方向,消失在融雪里。
顾同赶到城门口时,只看见远处官道上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他站在城门洞里,喘着粗气,脸上的肉一抖一抖。身后的家丁们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师爷小心翼翼凑过来:“老爷,她走了……”
顾同没有说话。
他准备了三天。蓟州卫的人、顾氏的家丁、买通的江湖人,在城北的废窑里等了三天。只要明昭敢动他的田,他就让她有来无回。他算好了每一步——她查田,他就闹;她收田,他就打;她敢动顾家的人,他就让她死在蓟州。
可她走了。
她没查他的田。没动他的人。没给他任何发难的理由。
她只是分了草场,安置了流民,造了一本他看不懂的册子。
然后就走了。
顾同站在城门洞里,风灌进来,吹得他官袍下摆猎猎作响。
他忽然觉得冷。
不是风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他想起明昭走时说的那句话——“蓟州的水再深,也淹不死会游泳的人。”
她不是来游泳的。她是来修桥的。
桥修好了,她走了。
而他,还站在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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