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身后的粮仓,“这仓里的粮,都是朝廷的。大人要开仓放粮,可有旨意?”
谢寻看着他。
“北疆告急,前线缺粮。本使奉旨总领漕运整顿、北伐粮草调度——沿河各省衙署、卫所官兵、漕关联检,皆须听本使调遣。”
他从袖中取出尚方剑的令牌,举在手中。
“周大人,要看看旨意吗?”
周怀仁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没有看令牌,目光越过谢寻,落在码头边停着的那几艘漕帮货船上。
“谢大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下官知道您是宸王殿下的人。但扬州这地方,水很深。有些事,不是一道旨意就能办的。”
谢寻看着他,直到周怀仁心里发毛,他才笑了。
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周大人说的‘有些事’,是指扬州七家粮商联合抬价、囤积居奇的事?还是指通州仓军粮掺沙两成、经你这里转运的事?还是指——”他顿了顿,“永丰堂联合七大药行控市、倒卖外伤药材的事?”
周怀仁的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
“谢大人,下官——”
“本使不是来查案的。”
谢寻打断他,“本使是来运粮的。北疆等不起。前线等不起。那些在雪地里等军粮的将士——等不起。”
他收起令牌,转身走向粮仓。
“开仓。放粮。”
周怀仁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看着谢寻的背影,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这个年轻人够鲁莽。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师爷低声说了句什么。师爷点了点头,悄悄退下。
谢寻站在粮仓前,看着一袋袋粮食从仓里搬出来,装船。
码头上,漕帮的弟兄们正在忙碌。秦先生站在船头,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握着刀柄,目光扫过码头上的每一个人。
“大人。”
一个年轻的书吏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卷文书,“扬州七家粮商的联名状,告到知府衙门去了。说大人‘强征民粮、扰乱市价’。”
谢寻接过文书,看都没看,递给旁边的随从。
“收着。以后用得着。”
“大人,还有——永丰堂的人来了,说要见大人。”
谢寻抬起头。码头边,停着一顶青呢小轿。轿帘掀开,走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宝蓝色直裰,面容白净,手指修长,保养得宜。
“谢大人。”中年人拱手,“在下永丰堂东家,周永昌。”
谢寻看着他。“周大人——不,周东家。你是来送药材的?”
周永昌笑了笑。
“谢大人说笑了。药材是商品,有买有卖。大人要货,在下可以给。但价格,得按市价来。”
“市价?”
谢寻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翻开,“景和三年,三七每斤八钱。景和四年,涨到一两二钱。景和五年,二两五钱。今年正月——四两七钱。周东家,这‘市价’涨得比北狄的铁骑还快。”
周永昌忙笑着解释,“谢大人,药材涨价,是因为产地受灾、运输不便——”
“产地受灾?”
谢寻又翻开一页,“景和五年,云南三七产地大丰收。产地丰收,京城药价涨了三倍。周东家,这账,你算得过来,我算不过来。”
周永昌没有说话。他看着谢寻,看了很久。
“谢大人,有些事,不是一个人能扛的。”他的声音很低,“扬州这地方,水很深。大人刚来,还不了解。”
“本使不需要了解。”谢寻合上册子,“北疆将士在流血,前线军医用不上药。谁拦着药不让进京,谁就是通敌。周东家,你要不要试试?”
周永昌的脸色变了。
他后退一步,拱了拱手,转身上了轿。
轿子抬起时,帘子掀开一角。周永昌的目光从缝隙里射出来,冷得像刀。
谢寻没有看他。他转身,继续指挥装船。
与此同时,宣府以北,风雪中。
柳如眉勒住马时,前方出现了三个人影。
两个骑着马,一个步行。步行的那个人裹着羊皮大氅,风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骑马的两个人一左一右,手按在刀柄上。
“什么人?”左边的骑士喝道。
柳如眉没有下马。她从怀中取出一块铜牌,举在手中。
“兵部勘测绘图的。奉旨勘查北疆地形。”
右边的骑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背着的舆图筒。
“兵部的?哪个衙门?”
“演武堂。”柳如眉的声音很稳,“你们又是哪个部分的?”
两个骑士对视一眼,没有回答。步行的那个人忽然抬起头。
风帽下,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清俊,下颌线条硬朗,嘴唇冻得发紫。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雪地里反光的冰。
“你是兵部的人?”他问。
柳如眉看着他。“你是——”
“路过的人。”那人打断她,“前面的路不能走了。狄人的游骑在到处搜杀,你一个人,过不去。”
柳如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个骑士。
“你们能过去?”
那人没有回答。他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举在手中。令牌是青铜的,边缘焦黑,隐约可见“威远”二字。
柳如眉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是——”
“我说了,路过的人。”那人收起令牌,翻身上马,“跟着我们,别掉队。”
他翻身上马走了。两个骑士跟在他身后。柳如眉犹豫了一瞬,催马跟了上去。
风越刮越大,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她紧了紧围脖,眯着眼,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他骑马的姿势很稳,像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但他握着缰绳的手——骨节分明,皮肤很白,不像是常年在边关的人。
她想起明昭信里写的:“皇陵里的太子北上了。”
她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心跳漏了一拍。
天黑时,他们在一处废弃的烽燧里歇脚。
两个骑士去捡柴了,柳如眉坐在火堆旁,看着那个人从怀里取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她。
“谢谢。”她接过,咬了一口。干粮硬得像石头,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人没有吃。他坐在火堆对面,看着火苗,不知道在想什么。
柳如眉偷偷打量他。
风帽已经摘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掩不住骨子里的某种……她说不上来。不是富贵,不是倨傲,而是一种很少见的东西。像深潭底下压着暗流,表面却连涟漪都没有的沉淀。
京城里见过不少贵人。
父亲同僚家的公子,趾高气扬的、温文尔雅的、故作深沉的——都不像他。
他像一口井。你知道底下有水,但看不见深浅。
“你是从京城来的?”他忽然问。
柳如眉点头。“你是从——”
“皇陵。”那人说。
柳如眉的手顿了一下。
皇陵。她想起明昭信里写的——“皇陵里的太子北上了。”
当时她以为明昭在开玩笑。
太子在皇陵守了十年,朝堂上所有人都当他死了。但他没有死。他只是在那里等。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火光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点极淡的、看不分明的情绪。
皇陵没有书。没有棋。没有可以说话的人。
只有碑。一排一排的碑。
她在蓟州老家见过守陵的老人,三年不出来,话都不会说了。
他守了十年。
十年。
“你……”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放在膝盖上。令牌是青铜的,边缘焦黑,隐约可见“威远”二字。
柳如眉的瞳孔缩了一下。
威远。威远将军。谢长风。她在国子监的旧档里见过这个名字——
谢家军被解散。旧部散落各地。谢寻的父亲。
她猛地想起谢寻。想起他站在国子监后门,穿着半旧青衫,腰系玉扣,抬头看着门楣的样子。想起他说“威远将军谢昀,不能背着通敌的罪名入土”时的声音。
这个人手里有谢家军的令牌。
那他,到底是谁?
“你听过谢家军吗?”他问。
柳如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偶尔听说,但不详细。”
她说了谎。她知道谢家军的每一个细节。但她不知道面前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有这块令牌,不知道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在弄清楚之前,她不能说实话。
那人似乎没有怀疑。
他看着火苗,缓缓开口:“谢长风。先帝时期的威武侯。景和元年,他率三万谢家军守宣府,挡住了北狄十二万铁骑。战后,有人说他通敌,说他私开边贸,说他的战功是假的。”
他顿了顿。
“他被押解进京,死在路上。”
“后来呢?”
“后来——”
那人看着火苗,“谢家军被解散。旧部散落各地,有的去了大同,有的去了蓟州,有的当了土匪,有的种了地。”
柳如眉沉默了片刻。她在想该怎么问下一个问题。
“你是谢家的人?”她终于开口。
那人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烽燧门口,望着外面黑沉沉的荒野。
“谢家嫡系,只保住了最后的独苗。”
柳如眉的手指在袖中蜷紧了。
谢寻。他在说谢寻。
这个人知道谢寻。不是知道,是——他们是一条线上的人。
现在,看着那个人站在门口的侧影——背脊挺直,肩线利落,像一棵从石缝里长出来的树——她忽然明白了。
她不敢再想下去。
那人转过身,看着她。
“你呢?你一个女子,大冷天的,跑到这鬼地方来做什么?”
“画舆图。”柳如眉说,“北疆的地形、水源、道路——画清楚了,以后打仗用得上。”
那人看着她,笑了。笑意很淡,淡得像雪地上转瞬即逝的月光。
“你比许多男人强。”
“国子监的女子皆如此。”
柳如眉低下头,继续啃那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
心跳很快,但她没有让自己露出破绽。
远处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很多匹。
那人脸色一变,闪到门口,手按在刀柄上。
“是狄人?”
“不是。”那人侧耳听了一会儿,“是朵颜的人。”
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在雪地上跳动,映出一队骑手的轮廓。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穿着皮袍,腰间挂着弯刀,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旧疤。
他在烽燧前勒住马,翻身下来,大步走进来。
“你——”
来人看见那人,忽然停住了。
那人看着他。“你认得我?”
年轻人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单膝跪了下去。
“朵颜部忽雷,见过——”
“起来。”那人打断他,“我不是什么贵人。我只是路过的人。”
忽雷没有动。他抬起头,指着那人手里的刀——不,是指着那人腰间露出一角的令牌。柳如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块焦黑的青铜令牌,边缘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忽雷的声音很低:“我阿爸说的。他说,当年白灾,谢将军救过他和全族的命。他说,谢家军的人,不管过了多少年,朵颜的人都认。”
那人沉默了很久。
“你阿爸呢?”
“死了。”忽雷说,“去年冬天,狄人过境劫掠,他带人去堵,没回来。”
那人伸出手,把忽雷扶起来。
“你阿爸是条汉子。”
忽雷站起来,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
“你是谢将军的——”他问。
“我只是,”那人说,“来收拢谢家军旧部。”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那块青铜令牌,放在忽雷手里。
柳如眉看着那块令牌在火光下翻转。边缘焦黑,“威远”二字被火焰舔舐过,却依然清晰。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这个人不是谢家的人。谢寻才是。
但这个人拿着谢家军的令牌。他来收拢谢家军的旧部。他是谁?
只有一个答案。那个她不敢想的答案。
她垂下眼,盯着自己靴尖上冻硬的泥块。
明昭说得对。他果然北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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