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肃安郡王派人来,说:“你与宸王师生一场,他出征北疆,你去送送。太后那边,也好交代。”
所以,她来了。
可他在听到“太后娘娘”四个字时,没有任何反应。没有皱眉,没有停顿,甚至没有看她。他看的是廊柱后面的阴影。他从头到尾,只看了她一眼——在她敲门的时候,敷衍地一瞥。
苏若微垂下眼,转身走了。
那天,她递给明昭的包裹,是父亲当年案件的证据。
同一时刻,大同城外,风雪驿站。
秦先生勒住马时,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东摇西晃。
她翻身下马,靴子踩进雪里,没过脚踝。
驿站里没有灯。
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火盆里还剩几块暗红的炭,映出桌边坐着一个人。
太子穿着深青色棉袍,风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桌上摊着一卷舆图,手指正沿着一条红线缓缓移动。
“先生。”他抬起头。
秦先生没有说话。她从怀里取出一块青铜令牌,放在桌上。令牌边缘焦黑,隐约可见“威远”二字,背面刻着半枚虎符纹样。旁边还有一枚更小的铜印,印纽为卧虎,印面阴刻“谢家军”三字篆书。
太子的手指停住了。
“威武侯的东西?”
“嗯。”
秦先生的声音很平,“他让我送来给你。说——谢家军的旧部,在大同、宣府、蓟州都还有。拿着这个,他们认你。”
太子拿起令牌,指腹抚过焦黑的边缘。令牌很凉,但他的手指是热的。
“谢寻呢?”
“南下了。押粮。”秦先生转身要走。
“先生。”太子叫住她。
秦先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谢寻——知道我来北疆吗?”
秦先生沉默了片刻。
“知道。他说——”她顿了顿,“‘告诉他,谢家军的刀,还没锈。’”
太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令牌。
烛火跳了一下,令牌边缘的焦痕在火光里像一道旧伤。
他把令牌翻过来,背面刻着“谢家军”三个字,篆书,笔锋如刀。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收进怀中,贴着心口。
秦先生推门出去了。风灌进来,火盆里的炭猛地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马蹄声在门外响起,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太子坐在那里,没有动。他把令牌握在掌心,攥得很紧。
而千里之外的朵颜王庭。
风雪停了。篝火在帐篷间跳跃,把雪地映成暗红色。
周世宏和随行的几个力夫蹲在火堆旁,手指冻得发紫,正费力地解开一个沉重的麻布包。包口用粗绳扎着,绳结被雪水浸透,硬得像铁。他咬着一头,用另一头在膝盖上磨了几下,终于解开。
里面是一百件厚棉衣。
藏蓝色粗布,针脚细密,领口处缝着一小块白布,上面盖着宸王府的印章。
乌云毕力格从帐篷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奶茶。
他蹲下来,看着那件棉衣,伸手摸了摸。
“这是宸王送来的?”
周世宏点头。他从包里又掏出一件,叠在雪地上。一件,两件,三件……一共一百件。每一件都缝着同样的白布,盖着同样的印章。
“宸王说,今年给朵颜兄弟的棉衣有些薄,就再加送一批厚的。等仗打完了,还有。”
乌云毕力格没有说话。他把奶茶放在雪地上,拿起一件棉衣,翻来覆去地看。针脚很密,领口处还缝了一圈兔毛,摸着软和。
“你那个王爷,”乌云毕力格忽然开口,“会骑马吗?”
周世宏愣了一下。“会。但不常骑。”
乌云毕力格把棉衣披在身上,系好扣子。
“不会骑马的人,知道边关的冷。知道给守边的人送棉衣。”他把手缩进袖子里,在火堆前烤了烤,“你那个王爷,是好人。”
周世宏没有说话。他把剩下的棉衣一件件叠好,码在雪地上。
乌云毕力格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告诉你那个王爷,朵颜的人,说话算话。宣府城下,不会让他一个人扛。”
周世宏抬起头,看着他。火光在乌云毕力格眼底跳动,像两簇将熄未熄的火。
“我会转告。”
周世宏说,“朵颜的草场和山林由你们自主。交易点由朝廷全面保护,同时设立直达天听的驿站。若遇灾荒,可送八百里加急求救信。”
乌云毕力格点了点头,站起身,走进帐篷。
帐篷帘子在身后落下,遮住了里面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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