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安郡王嘴角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看向御座,看向皇帝,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恐惧,是算计。是重新计算。
皇帝摇摇晃晃地站起。
他扶住御案边缘的手指青白暴突,单薄的身躯在明黄龙袍下剧烈颤抖。他看向太后。眼中第一次露出冰冷的、毫不掩饰的质问。太后迎上他的目光,珠帘后的轮廓挺直如雕像。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缓缓闭上。只是腕间的佛珠,拨动得更快了。
皇帝转向赵崇远。赵崇远跪了下去。
“臣失言。”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军国大事,当以边关为重。臣请旨,即刻发兵驰援宣府。”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看向肃安郡王。“皇兄以为呢?”
肃安郡王出列。他走到殿中央,向御座躬身。
“臣弟以为,赵大人所言极是。宣府告急,当务之急是发兵驰援。”他顿了顿,“至于王腾一案——可待边关平定后再审。眼下,应以军务为重。”
闻渡踏前一步。
他的声音斩断所有混乱,如冰刃破开迷雾:“陛下!北狄破关,非天灾,实人祸!王腾私开边境、走私军械、泄露军情、资敌通国——致国门洞开,边关重镇沦陷,五万军民殉国!”
他单膝跪地,玄色衣摆铺开如墨:“罪证确凿,十恶不赦!臣恳请陛下,当机立断,以正国法!以慰英灵!以安天下!”
“臣附议!”刑部尚书出列,重重跪倒。
“臣附议!”吏部尚书出列。
“臣等附议——!!!”
附议声如山呼海啸,一浪高过一浪。文官武将,朱紫青绿,跪倒一片。
肃安郡王还站着。他看着闻渡,看着跪倒的百官,看着御座上沉默的皇帝。
他缓缓跪了下去。
“臣弟——附议。”两个字,说得极慢。
皇帝闭上眼——
烛火燃尽一根,内侍颤抖着上前更换。他终于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疲惫混沌、带着病气的眸子,此刻清明如雪后寒潭。深处燃着某种冰冷的、决绝的火。
“准奏。”两个字,掷地有声。
“罪臣王腾,通敌叛国,私开边境,泄露军机,致宣府失守、五万军民殉国、总兵刘振武罹难……罪无可赦。革去一等忠勤伯爵位,削去兵部侍郎等一切官职,抄没家产,夷其三族。”
“凌迟处死——行刑日,定在宣府城光复之日!于宣府城头,当众行刑!”
“朕,要北狄贼寇看着!要天下人看着!以叛国者之血,祭我宣府万千军民在天之灵!原兵部尚书曹璋,蓟州卫指挥使耿荣,同罪论处!其余涉案官员,依律严惩,绝不姑息!”
王腾被拖出大殿时,已彻底瘫软如泥。
只在经过丹墀时,涣散的目光死死锁住赵崇远的背影。赵崇远没有回头。他跪在那里,低着头,姿态恭谨。佛珠拨动声毫无停滞。稳得诡异。
散朝。
明昭走出乾元殿时,双腿发软。她扶着廊柱站了片刻,才稳住身形。
殿外的风灌进来,吹散满身冷汗。
她听见身后有官员在低声议论:“五万条命……五万条命啊……”声音发颤,像哭又像笑。没有人接话。所有人都沉默着,鱼贯走下台阶。
明昭抬眼望去。
闻渡正被几位老臣围住,说着什么。他的侧脸在晨光里苍白如纸,下颌绷得很紧。肃安郡王从他身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
“九弟。”他的声音很低。
闻渡转过身。肃安郡王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宣府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发兵。”闻渡的声音很平。
“发兵?”肃安郡王笑了,“谁来统兵?你?”
闻渡没有说话。
肃安郡王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
“也是。你在北疆待过,熟悉边镇。只是——”他顿了顿,“你走了,京城这边怎么办?”
闻渡看着他。
“皇兄在京城。”
肃安郡王的笑意淡了一瞬。“我?”
他摇了摇头,“我可没有你那个本事。太后那边,还得你来应付。”
闻渡没有说话。肃安郡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一步一步,走得从容。
明昭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冷。不是风冷,是那个人身上的某种东西——太稳了,稳得不正常。她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闻渡回到王府时,已是午后。他走进书房,关上门。案上摊着北疆舆图,那条从蓟州划向黑风峪的红线还在。他站在案前,看了很久。
长随推门进来,将一封信放在案角。“殿下,肃安郡王府送来的。”
闻渡拆开。信很短,只有一行字:“九弟安心去北疆。京城的事,有皇兄在。”
闻渡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折好,放在烛火上。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字迹一一吞噬。他想起肃安郡王拍他肩膀时的力度——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还有他说“我可没有你那个本事”时的笑容——太真了,真得不像是演的。
他闭了闭眼,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写给北疆镇守使:“宣府已破。狄人五万。速调大同、蓟州两镇兵马,会于宣府城下。等本王军令。”
封好信,唤来亲信:“送出去。”
亲信接过,转身要走。
“等等。”
闻渡顿了顿,“再送一封信。去皇陵。告诉那边——宣府破了。让他准备好。”
亲信一怔,没有多问,躬身退下。
闻渡重新坐下,看着案上那盏烛火。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把绷紧了弦的弓。肃安郡王在等。等他走,等他离开京城,等他的人全部调走。
然后——太后、荣国公府、肃安郡王,三股势力拧成一股绳。他不在,明昭怎么办?
明府西厢。
明昭坐在灯下,面前摊着职方司的卷宗。蓟州卫的账册、宣府的军报、黑风峪的舆图。她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窗外传来更鼓声。咚——咚——咚——
三更了。
她没有睡意,还在算。
打仗要粮,要钱,要军饷。国库里的银子被王腾、曹璋、耿荣搬空了四十七万两。慈宁宫的珊瑚树、翡翠屏风、金器,换不回一条命。但那些地——那些被吞了的田——可以。
清苑县五千七百亩。肃宁县学田三千亩。河间府、蓟州、宣府……一笔一笔,一亩一亩。收回来的都租了出去。佃户有地种,朝廷有粮收,边关的将士有饭吃。
她提笔,蘸墨。写给户部。
她写“田归国有,按丁分租,永不得卖”,写“所收租赋,三成留当地赈济灾民,七成解北疆充军饷”。恳请陛下恩准。
写罢,搁笔。墨迹未干,她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
他要去北疆了。她拦不住。但她可以做自己能做的事。
她转身,将那封信折好,封入信封。
唤来值守的小厮:“明日一早,送通政司。”
小厮领命而去。明昭重新坐下,翻开蓟州卫的账册。
一页一页,逐条标注。
哪块地是谁吞的,哪块地已经收回来了,哪块地还在等着。她在纸页边缘写下名字、亩数、位置。字迹很密,一笔一划,稳得像钉子。
窗外,天色渐渐由浓黑转为沉郁的黛青。
她一直在写。写完了蓟州,写宣府。写完了宣府,写大同。
写那些被吞了十几年的地,写那些死了的人,写那些还活着、等着地种的人。
笔尖忽然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窗纸透进来的光从暗变亮,不是一下子,是一点一点渗进来的。像水漫过堤坝,无声无息。她看着那个方向——不是蓟州,不是宣府,不是大同。
是北边。是他去的方向。
她没有写他的名字,没有写“等他回来”。她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了片刻。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鸡鸣。
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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