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渡没有说话。
皇帝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那条从蓟州划向黑风峪的红线上。
他看了很久。
“北疆的事,朕知道。”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们在查什么,朕也知道。”
他顿了顿。手指在舆图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王腾的案子,宗正寺要查,就让他们查。朕不拦着。但有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着闻渡,“你答应朕,活着回来。”
闻渡看着皇帝,许久,点了点头。
皇帝转向明昭。
“他要去北疆,你留在京城。蓟州卫的账,你继续查。查到了,直接报朕。”
他顿了顿。
“朕不是护着你们,朕是护着大周的江山。”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九弟,你方才说‘困不住’——朕听见了。”
他的声音很轻。
“朕也没想困住你。”
他又顿了顿。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看不见表情。
“他……”
一个字。刚出口,就收住了。
闻渡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蜷。
皇帝没有说下去。他站在那里,站了片刻。
明昭垂手而立,听不出那个字是什么意思。她只觉得皇帝今晚有些奇怪——说一半留一半,像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
然后皇帝转过身,看着明昭,嘴角弯了一下。
“你们俩,一个拒婚,一个装傻。朕当初指婚,你们都不乐意。现在倒好,上元节凑一块儿议事。朕这媒人,做得真憋屈。”
明昭低下头。闻渡没有说话。
皇帝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
闻渡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明昭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山长,”她轻声说,“陛下……今晚好像有些奇怪。”
闻渡沉默了片刻。
“他一直是这样的。”他的声音很低,“从小就是这样。”
他没有解释。明昭也不好再问。
“去年赐婚,是他自己的主意。不是太后的,不是宗室的,是他自己的。”
他转过身,看着明昭。
“我一直不肯成婚,他猜我心里有人。”
明昭的手指在袖中蜷了蜷。
“后来他查过。”
闻渡看着她,“所以他问你愿不愿意。你若愿意,他就成全。你不愿意,他就不勉强。”
明昭垂下眼。“臣当时——”
“我知道。”
闻渡打断她,“你怕。怕嫁进来被困在后院,怕变成另一个苏若微,怕那些规矩把你磨成你不认识的人。”
明昭抬起头。他看着她的眼睛。
“现在呢?”他问。
明昭没有说话,垂下眼,将铜符握紧。
“现在,”她说,“臣要去蓟州了。”
闻渡看着她,笑着摇了摇头。然后他伸出手,从她掌心拿走那枚铜符,重新系了一根红绳。系得很紧,结打得很正。
然后放回她掌心。
“去吧。”他说。
明昭握紧铜符,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她停下来。
“山长。”
“嗯。”
“陛下方才说——臣也是。”
她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闻渡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窗外,烟花炸响,映得窗纸一片斑斓。
门外传来长随的声音:“殿下,宗正寺的公文到了。”
“放下。”
他没有回头。
站在窗前,看着明昭的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
他没有动。
皇帝方才站过的位置,还留着一个浅浅的脚印。舆图上那条红线,还映着烛光。
“他好。”他低声说。
收回目光,走回案前。宗正寺的公文摊在桌上,字字句句都是“避嫌”、“不得预闻”。
他拿起笔,在公文末尾批了一个字:“准。”
笔尖离开纸面时,他的手很稳。
窗外,烟花又炸开一朵。映得满室流光。
他没有再看。
明昭走出宸王府时,长街上的花灯还亮着。舞龙灯的队伍刚刚过去,满地碎红纸屑。孩童提着灯笼嬉笑跑过,空气里满是硝烟与糖糕的甜香。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那枚铜符。红绳系得很紧,结打得很正。
她把它收进袖中,和那方帕子放在一起。
马车驶来时,她忽然想起去年上元节。
闻渡站在文灯巷口,手里拿着一盏六角琉璃灯。
他说“走吧,送你回去”。
她说“顺路?”
他说“不是送你,顺路”。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特意来的。
现在她知道了。
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断了一街的灯火。
明昭回到府里时,祖母还在花厅等她。
“还以为你又要宿在衙门。”老人见她回来,松了口气。
“去宸王府议事。”明昭解下斗篷,“祖母怎么还未歇息?”
“上元节,总要等你回来。”祖母看着她,“伤口可换药了?”
“换了。”
祖母仔细看她神色,缓缓点头。“宸王殿下……是个稳妥的人。”
明昭没有说话。
她扶祖母起身,送她回房。
廊下,月光如水。她站在檐下,看着远处零星炸开的烟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