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清理现场,尸体处理干净。对外就说——兵部库房遭贼,值守击毙数人,余者逃窜。”
“是。”
“墨衡,你护送明昭回去。”闻渡顿了顿,目光在她苍白的面容上停留一瞬,“伤要仔细处理,别留隐患。”
墨衡点头。
闻渡最后看了明昭一眼,那一眼很深。
随即他转身,玄色披风在风中扬起,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幕里。
明昭站在原地,直到墨衡轻声提醒:“大人,该走了。”她才回过神。
左肩的伤口疼得清晰锐利。可心里某个地方,却比伤口更烫。
子夜,明府西厢。
明昭处理完伤口,换了寝衣,却毫无睡意。
左肩敷了金疮药,缠着干净布条,一动就牵扯出清晰的痛感。她坐到窗边小榻上,望着窗外飘雪。雪又下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像雪压断枯枝,又像猫儿踏过瓦片。
明昭警觉地坐直,手按向枕下的匕首。
窗子被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道玄色身影跃入,落地无声,带进一股清冽寒气。
闻渡站在榻前,肩上落着未化的雪,眼神在昏暗烛光里沉得像古井深潭。
他没说话,只是走到榻边,俯身查看她肩上的伤。
“殿下……”明昭想退,却被他轻轻按住未受伤的右肩。
“别动。”
他解开布条,仔细查看伤口。刀口不深,但划得长,敷了药仍渗着血丝。
闻渡眉头蹙紧,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拔开塞子,倒出些淡金色的药粉,重新敷上。药粉触肤清凉,疼痛顿时缓解大半。
“宫里的金疮药,比外头的好。”
他重新包扎,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这瓶留给你,每日换一次。”
包扎完,他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榻边坐下。
屋里很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和窗外簌簌雪声。
“今晚的事,”闻渡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是我疏忽。”
明昭摇头:“殿下及时赶到,已是万幸。”
“不是这个。”
闻渡看着她,眼神复杂,“我没想到,他们敢在兵部衙门里直接动手。更没想到——会让你受伤。”
明昭心跳漏了一拍。她抬眼,撞进他眼里。
那双总是疏离淡漠的眸子,此刻映着跳动的烛光,里面有她从未见过的情绪——深切的担忧,压抑的自责,还有更深、更滚烫的东西,像冰层下汹涌的暗流,几乎要破冰而出。
“殿下,”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干涩,“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受伤,遇险,都在预料之中。”
“我知道。”
闻渡抬手,似乎想碰她的脸,却在半空停住。
他的手指悬在她颊边一寸处,微微发颤。
“但我还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怕。”
那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明昭心上。
她怔怔看着他,喉头发紧,说不出话。
闻渡的手缓缓落下,没有碰她的脸,落在她放在膝上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冰凉的,但触到她皮肤时,像被烫了一下,微微蜷缩,又慢慢展开,覆上去。
“明昭。”他叫她的名字。
她没有应。不是不想,是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正月十六,钦差要去清河县。王腾的事,会在这几天收网。谢寻的案子,也要在月底前了结。”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深得像要把她整个人装进去。
“然后——我要去北疆。”
明昭的呼吸停了一瞬。
“周世宏的信你看见了。朵颜三卫在往南移,关外在囤粮。黑风峪的矿道通向关外,王腾在往那边送东西。这不是查案能解决的事了。”
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收紧。
“我走之前,有些话必须跟你说。”
明昭看着他。他的睫毛上还沾着雪粒,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在烛光下闪着微光。他坐在她榻边,一身玄色,像从夜色里走出来的,随时会消失。
“今晚在库房,看见刀砍向你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
“我以为来不及了。”
明昭的眼眶忽然红了。
“所以我想清楚了。”闻渡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只给她一个人听的,“有些事,不能等。”
他松开她的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铜扣。不是墨衡给谢寻的那种,是更大的,边缘刻着云纹,中间一个“宸”字。
他把铜扣放在她掌心,然后将她的手指合拢,包住它。
“这是我王府的通行令。不是借你,是给你。”
他看着她。
“等我从北疆回来,我有话要问你。在那之前——你好好活着。别受伤。别一个人扛。”
明昭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铜扣。
铜质冰凉,但他的手指覆在上面,把温度一点一点渡过来。
“你要问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哑。
闻渡没有回答。他看着她,久到烛火爆了一声,蜡油顺着烛身淌下来。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站起身。
“殿下。”明昭叫住他。
他回头。
“你也要活着。”她说,“别死。”
闻渡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淡,淡得像雪地上转瞬即逝的月光。但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滚烫的,压不住的。
“好。”
他应了一声,跃出窗子。
窗子重新合上。屋里重归寂静,只剩烛火跳动,和空气里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龙涎香气。
明昭坐在榻上,很久没动。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铜扣,把它攥紧,贴在胸口。铜扣硌着掌心,有点疼。
但心里更疼。
此时,明府正院东厢的灯,也亮着一盏。
老夫人坐在窗边,望着西厢方向,手里捻着佛珠,久久不语。
明致远披衣起身,走到母亲身边,也看向西厢那扇刚刚合上不久的窗。
“母亲……”
“看见了。”老夫人声音很平静,捻动佛珠的节奏丝毫未变,“宸王殿下。”
明致远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夫人继续捻着佛珠,一颗,又一颗。
良久,才缓缓道:“昭儿肩上那伤,不轻。”
“是。”明致远低声,“但她回来时什么也没说。”
“她不会说。”老夫人抬眼,看向儿子,“就像宸王深夜探伤,也不会让人知道。”
母子俩对视一眼。
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情绪——深切的担忧,为她骄傲,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对未来的不安。
“致远,”老夫人忽然问,目光投向窗外无尽的夜,“你还记得你曾祖父是怎么死的吗?”
明致远一怔,声音低沉下去:“记得。景和初年,江北大旱,曾祖父时任知府,开仓放粮,得罪了当地豪绅。后被诬告贪墨漕粮,锁拿进京,病死在押解途中。”
“是啊。”
老夫人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明家的男人,总是这样。心里一旦装着了该装的东西——百姓、公道、良心——就往往忘了,自己的命也是命,自己的家也是家。”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儿子:“可现在,轮到昭儿了。”
明致远沉默,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
“宸王殿下今晚能来,说明他心里有昭儿。”老夫人继续道,“可越是如此,昭儿往后的路——就注定不会平坦。”
“母亲,”明致远喉头哽了哽,“我们……该怎么办?”
老夫人没立刻回答。
她继续捻着佛珠,捻到窗外天色渐渐由浓黑转为一种沉郁的黛青,雪势稍缓。
直到第一缕极其微弱的晨光挣扎着穿透云层——她才缓缓开口:
“什么也不办。”
她看向儿子,眼中是历经沧桑后的澄明:“她的路,让她自己走。我们能做的,就是站在她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让她知道,无论走多远,摔得多疼,家里总有一盏灯,是为她亮的。”
明致远望着母亲,良久,深深一揖。
窗外,雪渐渐停了。天地间一片皓白。
西厢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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