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楼梯口,谢寻脚步停了停。他没回头,只是抬起右手,向后摆了摆。
然后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门重新关上。
应烽“嗐”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然后抓起酒壶晃了晃,发现只剩个底。
李铮转过身,顺手把谢寻坐过的椅子往里推了推,推到桌下对齐。
墨衡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拭自己那双刚才摆弄机括、沾了些微油腻的手指。
明昭站在原地,看着谢寻坐过的位子。椅垫上还留着轻微的凹陷,茶杯里的水还剩小半杯,薄荷糖的纸包敞开着,碧绿的糖丸在烛光下晶莹剔透。
她慢慢坐下,端起那杯残茶。
茶已经凉透了,苦得很。
窗外传来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由近及远,渐渐听不见了。
李铮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手指在窗框上停了一下。他侧过头,目光扫过街对面的廊柱——那里站着一个穿灰褐色棉袍的人,低着头,像是等车,但靴子上的泥是新的,从宫门方向来的。
李铮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他回到座位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皱眉。
门上忽然又响起叩击。
这次不是暗号,是堂倌的声音,带着讨好的笑意:
“客官,三楼有位爷请您几位上去坐坐。说……是旧相识。”
四人对视。
李铮看向明昭。明昭的手指在袖中轻轻蜷了蜷。
“谁?”应烽问。
堂倌压低声音:“那位没说名姓。只说——让明姑娘上去。还说……让几位公子也一并上去。”
应烽一愣:“几位公子?咱们?”
墨衡收起罗盘,面无表情:“走。”
四人上楼。
三楼“凌云阁”的门半敞着。闻渡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
一只在他手边,一只空着,放在对面。
他今日没穿官服,一身半旧的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素带,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
像赴私宴,不像见外臣。
但四人都知道,这不是私宴。
李铮走在最前面,在门口站定,抱拳:“殿下。”
闻渡抬眼,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扫过应烽、墨衡,最后落在明昭身上,停了一瞬。
“进来坐。”
应烽看向李铮,李铮没动。
闻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不重,但四个人都停下了脚步。
“本王今日请几位上来,不为公事。”
他看向李铮,“你父亲李老将军,去年冬天腿疾复发,可好些了?”
李铮一怔。他没想到闻渡会问这个。
“家父……劳殿下挂念,已大好了。”
“那就好。”闻渡点头,“老将军戍边多年,该好好养着。”
他看向应烽:“令堂的梅子酒,本王去年尝过一坛。是上好的。”
应烽张了张嘴,愣在原地。
他娘酿的梅子酒,只有家里人和几个过命的兄弟知道。闻渡怎么知道的?
闻渡没有解释。他看向墨衡:“墨公子,你去年造的那架新弩,本王看过了。图纸不错,但弩臂的曲率可以再调两分。改日你来王府,本王给你看样东西。”
墨衡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蜷。
闻渡端起茶杯,没有喝,在手里转了一圈,放下。
看到几人都走进来,关上门才开口:“本王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他看着李铮,“你们怕本王护不住她。怕本王半途而废。怕本王——只是一时兴起。”
李铮没有说话。但他的下颌绷紧了。
闻渡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沉静得像一潭水。
“本王不能给你们什么保证。因为本王自己也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
他顿了顿。
“但本王可以告诉你们——正月十六,钦差启程去清河县。不管结果如何,本王不会让她一个人扛。”
李铮的手指在膝上攥紧,指节泛白。
“殿下——”
“你先听本王说完。”
闻渡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李铮的话咽了回去。
“你们是她的兄弟。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吃苦,一起扛刀,一起读书。本王知道,你们替她挡过箭,替她挨过板子,替她蹲过大牢。本王比你们晚来了很多年。”
他看着应烽,看着墨衡,最后看着李铮。
“但本王来了。就不会走。”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爆裂的声音。
应烽的眼眶有些红,他低着头,死死盯着桌面。
墨衡面无表情,但手里的罗盘指针在微微颤动。
李铮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闻渡面前,抱拳,躬身。
“殿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问。”
“问。”
李铮直起身,看着闻渡的眼睛。
“殿下方才说,‘不会让她一个人扛’。这话,是以宸王殿下的身份说的,还是——”
他顿了顿。
“还是以别的身份?”
闻渡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和李铮平视。
“以闻渡的身份。”
他伸出手,拍了拍李铮的肩膀。不重,但李铮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们替她挡过的箭,本王挡不了。你们替她挨过的板子,本王也挨不了。但以后的路——”他收回手,“本王陪她走。”
李铮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应烽猛地站起来,凳子“哐”地往后一倒。他不在乎,大步走到闻渡面前,抱拳,声音有点哑:“殿下,我娘说了,改日请您去家里喝酒。”
闻渡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好。”
墨衡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枚铜扣——和给谢寻的那枚一模一样。他放在闻渡面前,指尖在扣面上轻叩了三下。
“殿下方才说,弩臂的曲率可以再调两分。”他的声音很平,“臣改日去王府,给您看新的图纸。”
闻渡拿起铜扣,在掌心掂了掂。
“好。”
明昭站在最后面,看着这一切。
她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在袖中紧紧攥着那枚铜符,攥得指节泛白,攥得掌心的铜符硌进肉里。
闻渡转过身,看着她。
“明昭。”
她抬起头。他站在窗前,身后是漫天飞雪。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肩上,照在他脸上。
“过来。”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
闻渡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不是新的,是旧的。
边角磨得起毛,但洗得很干净。他把它放在她手心。
“这方帕子,你上次还给本王了。”
明昭低头看着那方帕子。她认得。是她还给他的那方。她用它给谢寻擦过汗,然后还给了他。
他洗了。折得整整齐齐。放在她手心。
“现在,”他的声音很低,“再给你。”
明昭抬起头。他看着她的眼睛。阳光落在他睫毛上,像落了雪。
“不许再还了。”他说。
明昭握紧那方帕子。帕子是凉的,但他的手指是热的。
她低下头,把帕子收进袖中,和那枚铜符放在一起。
“好。”她说。
李铮转过身,应烽低下头,墨衡望向窗外。
没有人说话。
明昭走出醉仙楼时,雪又下大了。
她站在檐下,手指无意识地探入领口,触到那枚贴身戴着的乌沉铜哨。
哨身冰凉,可贴着她的那块皮肤却是温热的。
——若有急事,吹响它。
她从未吹响过。但此刻握着它,方才那一个时辰的所有温暖,都有了具体的形状。
前路风雪漫天。
可她握着这份沉甸甸的“安心”,迈步走入雪中。
脚步很稳。
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长街尽头。
而三楼“凌云阁”窗内,闻渡放下茶杯,对侍从淡声道:
“告诉大理寺卿,人送回去了。手续办干净。”
“是。”
“再告诉谢寻,”闻渡顿了顿,“他托的事,本王记下了。正月十六之前,漕帮的人,一个都不会少。”
侍从躬身退下。
闻渡走到窗边,望着明昭离去的方向。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车辙和脚印。
可他站在这里,仿佛还能看见——人间烟火里,滚烫而无声的——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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