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若微的笑容僵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但明昭看见了。
“还是,太后让您进肃安郡王府,”明昭的声音很平,“替谁盯着谁?”
苏若微看着她。
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交汇。
“明主事想多了。”苏若微的声音依然温婉,“太后母仪天下,她的恩典,臣妾只有感激。”
她顿了顿,“夜深了,明主事早些回府。明日还要守岁。”
明昭回到值房时,桌上放着一只紫檀木匣。不是府里的样式,也不是宫里的。她打开,里面是一只红绸小包,包得很紧,结打得歪歪扭扭。她拆开,里面是一对银锞子,压成如意形,很小,刚好握在掌心。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除夕夜,压惊。”
字迹她认识。笔锋挺拔,转折处有克制的棱角,但这一次,最后一笔拖得比平时长了些,像写字的人在犹豫什么。
明昭把银锞子握在掌心。银子被体温焐热,贴着皮肤,像一个人的温度。
她忽然想起一直以来,很多年的除夕,他或者在藏书阁找到她,一起烤火发呆。若人不在,就送些压惊的银锞子,歪歪扭扭的结,拖长的最后一笔。
他在想什么?她懒得想了。
把银锞子收进袖中,和那枚铜符放在一起。
午时,明府祠堂。
明昭跪在祖父牌位前,双手合十。
供案上香炉里三炷线香静静燃烧,青烟笔直升腾,到梁高处才慢慢散开,融入昏暗的光线里。她将朝会上的事低声说了一遍,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轻轻回荡。
说到清河县三千亩学田和十七个名字时,声音有些发紧;说到赵崇远站在曹璋的位置上时,顿了顿;说到闻渡争来那半个月时间时,才稍稍缓下来。
“祖父。”她轻声,像在跟一个活着的人交谈,“他争来了半个月。正月十五之前,谁也不能动。这半个月……赵崇远动不了,太后也动不了。谢寻暂时安全。”
牌位沉默着。她磕了三个头,起身退出祠堂。
院子里已经忙碌起来。
几个小厮正搭着梯子挂红灯笼,老管家徐伯站在下面仰头指挥:“左边再高些……对了,就那儿!”廊下,丫鬟们正在贴窗花,鲤鱼跃龙门、喜鹊登梅的红色剪纸在素白窗纸上格外鲜亮。
明昭走到正厅门前。两幅洒金红纸垂下来,墨迹遒劲饱满,力透纸背:
雪压青松松更翠
霜侵劲竹竹尤直
横批四个大字:岁寒之心。
墨迹在光线下微微反光,金粉细碎地闪烁。
松竹的意象,岁寒的隐喻,还有那股从笔锋里透出来的、不容折弯的硬气。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还有拐杖点地的“笃、笃”声。祖母由丫鬟搀着走过来,一身深青色袄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她望着那副对联,眼神悠远,像是透过眼前的红纸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你祖父当年被停职查办那年,写的也是这一副。”
祖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有种穿透岁月的力量,“那是景和元年,先帝刚即位,朝局动荡。有人参他‘结党营私’,其实不过是因为他坚持要查江淮盐税。停职的旨意下来那天,正是腊月二十八。”
明昭转过头,看着祖母侧脸上那些细密的皱纹,每一条都像刻着一段往事。
“他在书房里关了一整天,我们都不敢去打扰。傍晚出来时,手里就拿着这副刚写好的春联。”
祖母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虚虚抚过纸面,像在抚摸久远的回忆,“他说,雪压青松,霜侵劲竹,都是老天爷给的考验。挺过去了,才知道自己是什么材料——是会被压断的枯枝,还是能顶着霜雪继续长的松竹。”
她收回手,转头看向明昭,眼神里有一种明昭熟悉的、温柔而坚韧的光,“昭儿,这半个月……要谨慎。赵崇远不是曹璋,他比曹璋更难对付。曹璋会叫,会跳,会露出破绽。赵崇远不会。他只会笑,然后等你犯错。”
“孙女明白。”
明昭低声道:“半个月,够我们做很多事了。清河县那边要安排人先一步过去,账册要抄录副本,还有赵康的家眷……”
“你知道轻重就好。”
祖母拍拍她的手,手心温暖干燥,“去吧。换身衣裳,歇一歇。晚上还要守岁。”
明昭点头。她知道祖母说的是对的。赵崇远比曹璋危险。曹璋是刀,刀会砍人,但刀也会被看见。赵崇远是水,水不会砍人,但水会漫过来,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过了脚踝。
酉时,大理寺牢房。
谢寻靠墙坐着,闭目养神。
比起清晨那间死牢,这里条件好了许多——至少墙上没有渗水的霉斑,地上铺着干草,还有一床半旧的棉被足够暖和。远处隐约传来爆竹声,零零星星的,像是试探,然后渐渐密集起来,最后连成一片喧腾的海洋,在京城上空炸开连绵不绝的声响。
新的一年,要来了。
牢门“吱呀”一声开了。
不是狱卒常有的那种粗鲁踢门,是钥匙转动后轻轻推开的声响。
一个面生的狱卒端着食盒进来,低声道:“谢帮主,有人送的年夜饭。”
他放下食盒,迅速退出去,锁门时动作很轻。
食盒是普通的竹编盒子,但打开后,里面是精致的菜肴:红烧肉烧得油亮红润,清蒸鱼上铺着葱丝姜丝,炸丸子金黄酥脆,还有一壶温好的酒,酒香从壶口飘出来,是上好的梨花白。
他拿起筷子,又放下。
手伸到食盒最底层,摸索片刻,指尖触到一张折得很小的字条。
展开。
清秀的小楷,一笔一划都工整有力:
“方向未改。半月之期,珍重。明。”
他看了很久。字条上的墨迹很新,还带着淡淡的墨香。窗外又一阵爆竹炸响,红光透过高窗的小铁栏一闪而过,映亮了他半边脸,也映亮了纸面上那个“明”字最后一笔的收锋——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那里除了明昭的字条,还有那本旧账簿——不知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他将字条凑到油灯上。
火舌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些字迹一一吞噬,最后化作一小撮灰烬,飘落在干草上。
拿起酒壶,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大口。
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暖意在胸腔里扩散开来。
他抹了抹嘴,又喝了一口,这才开始吃饭。
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鱼肉鲜嫩,蘸着汁水吃正好;炸丸子外酥里嫩,咬下去满口肉香。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远处爆竹声越来越密,终于连成一片分不出个数的轰响,夹杂着孩童的欢呼声、大人的笑闹声,透过高墙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
吃完最后一口饭,他将碗筷放回食盒,重新靠墙坐下。
油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放得很大,随着火焰的跳动微微摇晃。
角落里,那本旧账册静静躺着。
封面的蓝布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边角卷曲。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终于伸手拿过来,翻开最后一页。
十七个名字下面,原本空白的地方,多了一行新添的小字。
墨迹很新,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清河县学田三千亩,景和九年腊月三十,已收归朝廷。按丁承租,身死田还。此制,自今日始。”
笔迹不是他的,也不是明昭的。
工整、端庄,是标准的馆阁体,但转折处能看出特有的笔锋——那是闻渡的字。
谢寻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合上账册,将它重新放回角落,用干草仔细盖好。窗外的爆竹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轰鸣如雷,仿佛要将旧年的一切晦气、冤屈、不甘都炸得粉碎。
在那震耳欲聋的喧腾中,新年的第一刻,悄然来临。
而这个除夕,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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