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认谁?”皇帝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殿内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压力正在凝聚。
“指认……”
刑部尚书扑通跪倒,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指认漕帮帮主谢寻!言是谢寻昨夜潜入牢中,威逼利诱令其翻供,不从便下毒灭口!”
殿内一片哗然。
后方命妇中传来压抑的惊呼,几位年轻的闺秀下意识后退半步,以扇掩面。
文官队列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像潮水般蔓延开来。
明昭抬眼,看见闻渡站在亲王队列中。
他背脊挺得笔直,玄色亲王常服上的织金云纹在烛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侧脸在殿内明暗交错的光影里看不出情绪,只有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收拢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谢寻何在?”皇帝问。
殿外传来镣铐拖地的声响,沉重而刺耳。
谢寻被两名羽林卫押着走进大殿。他没穿囚服,仍是那身深蓝色粗布短打,衣摆处沾着不知是泥还是血的暗色污渍。手腕和脚踝都扣着精铁镣铐,铁链随着步伐哗啦作响。
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坚实,目光坦然扫过殿内众人——扫过那些朱紫公卿、珠翠命妇、锦衣子弟——最后落在御座方向,躬身行礼。
“草民谢寻,叩见陛下。”
“刑部奏称,你毒杀赵康,可有此事?”
“回陛下,绝无此事。”
谢寻的声音清晰,在安静的大殿里字字分明,“昨夜草民确实去了大理寺,但并非潜入,而是持宸王殿下手令,提审赵康。此事大理寺卿、当值狱卒皆可作证。手令一式两份,一份在大理寺存档,一份草民已呈交殿下。”
大理寺卿连忙出列,老迈的声音带着慌乱的颤音:“是、是……谢帮主昨夜持手令前来,臣亲自验看过,印信、笔迹、格式皆无误,确是殿下亲笔所书……”
“印信亦可伪造。”
珠帘后传来太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珠落玉盘。“况且,为何偏偏在你去过之后,赵康就死了?这般巧合,未免太过蹊跷。”
谢寻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大殿,看向珠帘后的那个轮廓,忽然极淡地笑了笑——不是嘲讽,也不是畏惧,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笑意。
“太后娘娘问得好。草民也想知道——为何草民刚拿到证物,人就死了。更巧的是,草民才离开不到一个时辰,太后娘娘的懿旨就到了。”
这话说得平和,但殿内所有人都听出了话里的机锋。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不是常见的账册样式,而是一本更旧、更厚、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的蓝皮簿子,封面上沾着暗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陈年的茶渍。
“昨夜赵康自知命不久矣,临死前给了我这个。”
谢寻双手将簿子举过头顶,纸页间夹的一片干枯的、边缘焦卷的胡杨叶露出个边,铁链随着动作哗啦作响。
“他说,这些年来他昧着良心记的那些明账、暗账,不过都是遮人耳目的玩意儿。这本簿子里记的,才是真正的‘大鱼’——那些吞了不该吞的东西,却还能高坐明堂的人。”
殿内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本簿子上。曹家族主的脸色,比方才又白了一分。
“陛下。”一个声音从亲王队列中传出。
肃安郡王走了出来。他今日穿着亲王朝服,深紫袍服上绣着五爪龙纹,腰悬玉带,步履从容。他走到殿中央,向皇帝躬身行礼,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
“臣有一事,想借今日大朝会,请陛下成全。”
皇帝看着他:“何事?”
“臣想为世子求娶苏祭酒之女——苏若微。为正妃。”
殿内又是一阵哗然。
这比赵康之死更让人意外——肃安郡王要在大朝会上,当着满朝文武、宗室命妇的面,定下世子的婚事。而求娶的对象,是太后一直想塞进宸王府的苏若微。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
珠帘后,她的身影似乎微微前倾了一下,又缓缓靠回椅背。
“皇兄。”
闻渡开口了。他没有走出来,只是站在那里,声音很平。“肃安郡王世子求娶苏助教,是喜事。但苏助教是国子监助教,她的婚事,当问她自己。”
肃安郡王转过身,看着闻渡,嘴角弯了一下。
“九弟说得对。婚姻大事,当问本人。”
他看向殿后命妇队列的方向,“苏助教今日也在。陛下可否传她上殿,亲自问一问?”
皇帝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苏若微被引进大殿时,穿着月白色襕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表情。
她跪下行礼,声音温婉:“臣女苏若微,叩见陛下。”
“平身。”皇帝看着她,“肃安郡王为世子求娶你为正妃,你可愿意?”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声音。
苏若微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里,目光极轻、极快地掠过殿内——掠过太后珠帘后的轮廓,掠过肃安郡王从容的笑脸,掠过闻渡面无表情的侧脸,掠过文官队列中那抹青色的身影。
然后她垂下眼睫。
“臣女——愿意。”
太后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佛珠,指节泛白。珠帘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肃安郡王笑了。“多谢陛下成全。”
他转向苏若微,“苏姑娘放心,世子会善待你。”
闻渡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明昭站在文官队列中,看着苏若微的背影。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蜷了蜷。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国子监毕业典礼上,苏若微作为新生代表坐在她这个优秀毕业生旁边。一脸好奇地侧头问她借毕业证看看。那时候她们都很年轻,不知道命运会把每个人推到什么地方。
“陛下。”闻渡开口了。他走出来,站在殿中央。“臣弟还有一事。”
皇帝看着他。“说。”
“赵康之死,疑点重重。谢寻既是嫌疑人,也是重要证人。”
他看了一眼肃安郡王,又看了一眼珠帘后的太后,“臣弟请旨,将此案移交宗正寺,由臣弟与肃安郡王共同审理。若谢寻有罪,臣弟甘愿同罪。”
殿内又是一静。
闻渡这是把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谢寻是他的人,谢寻有罪,他脱不了干系。但他主动要求共同审理,把肃安郡王也拉进来。你审我的人,我审你的人。
肃安郡王的笑容淡了一瞬。“九弟这是信不过刑部?”
“臣弟信不过任何人。”闻渡的声音很平,“事关重大,当由宗亲共审,以示公允。”
皇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准。”
散朝后,明昭走出乾元殿时,天色已经大亮。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宫墙上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
苏若微从她身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
“明主事。”她的声音很轻。
明昭转过身。苏若微站在那里,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没有哭,她的嘴角甚至挂着笑,温婉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恭喜苏姑娘。”明昭说。
苏若微看着她,看了很久。“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吗?”她问。
明昭没有说话。
“因为我不想像你一样。”苏若微的声音很轻,“不想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不想把一辈子耗在猜一个人心里有没有我。不想——”她顿了顿,“再不想活得那么累。”
明昭垂下眼。苏若微走了,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明昭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深处。
她忽然想起闻渡说的话——“不是每一条路,都通向同一个人。”
苏若微选了另一条路。她不能说她错。
“明昭。”身后传来闻渡的声音。
她转过身。他站在廊柱的阴影里,阳光照不到他。但他看着她,目光很沉。
“你方才在殿上——”明昭开口。
“不必说。”闻渡打断她,“谢寻的事,我会处理。”
“我不是说谢寻。”明昭看着他,“我是说苏若微。你方才,什么都没说。”
闻渡沉默了片刻。“她选了。我无权干涉。”
明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袖袋里,那封密信还贴着内衬,那八个字还在——“人在我手,勿忧。谢。”
“明昭。”闻渡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赵康死前,还说了什么?”
明昭看着他。他问的是公事。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她眼底还没退的红。
“他说——”她顿了顿,“曹家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比曹家更狠,藏得更深。”
闻渡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明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深处。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的。但她忽然觉得很冷。
她不知道,闻渡走出宫门时,在马车边停了一下。他回过头,看了一眼乾元殿的方向。那个方向,已经没有人了。他站了很久,然后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断了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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