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昭握笔的手指骤然收紧。
笔尖悬在口供录的纸面上,一滴浓墨猝然坠下,在“强占民田七百亩”的“亩”字旁,洇开一团浑浊的黑。像洛水上化不开的漩涡,也像那个至死不肯松手的掌印。
她搁下笔,指尖冰凉。
闭上眼,却仿佛看见浑浊的河水,看见那双攥着地契的、泡得肿胀的手。
许久,她重新睁眼,将那页污损的纸缓缓抽出,放在一旁。
换上新纸,笔尖落下时,字迹比之前更稳,也更冷:
“清苑县孙老栓户,地七百亩,于景和十一年腊月,以‘通源粮行代持’之名强占。原主孙老栓,投洛水自尽。”
每个字都力透纸背。
写完,她抬起头,看向赵康的眼神里已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沉静的寒潭。
闻渡始终没说话。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搭着扶手,一下、一下,轻轻敲着。
许久,他问:“曹府的人,是谁?”
赵康止住哭,眼神开始躲闪。
“说。”闻渡声音不高,却让赵康浑身一抖。
“是、是曹管家的外甥……叫曹四……”
“长什么样?”
“左、左眉只有一半长,缺颗门牙,说话漏风……”
闻渡看向身旁侍从。
侍从点头,转身出去了——这是要去查这个曹四。
“继续。”闻渡说。
赵康又交代了十几桩,越说声音越小。
说到最后,他忽然抬头:“殿下……我若全招了,能、能见我娘一面吗?”
闻渡看着他:“你娘在哪儿?”
“在曹府……说是‘照应’,实则是人质……”
赵康眼泪又涌出来,“三个月了,我就见过一次……他们让她住柴房……”
她看向闻渡。
闻渡沉默片刻,说:“你若将功折罪,我可设法让你母子相见。”
赵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将知道的全倒了出来——不止吞田,还有漕粮克扣、库银折色、甚至边关棉衣以次充好……一桩桩,一件件,刑房的书记官运笔如飞,墨迹渗透了纸背。
午时初,口供画押。
赵康被带下去时,腿软得走不了路,是两个差役架出去的。
刑房里只剩三人。
谢寻先开口:“他娘的事,你真能办?”
闻渡站起身,走到窗边:“曹府扣着人质,就是防着这一天。硬要救人,会打草惊蛇。”他转身,“但若赵康‘暴病而亡’,一个七十老妇,曹府留着也没用了。”
明昭一怔:“殿下要赵康死?”
“不是真要他死。”
闻渡走回案前,“是让曹府以为他死了。大理寺死牢里,每月都有病死的囚犯。多一具无名尸,少一个赵康,不难。”
谢寻明白了:“李代桃僵?”
“证供已录,赵康活着的价值不大了。但他若‘死’,他娘或许能活。”
闻渡看向明昭,“你以为呢?”
明昭沉默。她知道这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可心里仍像压着什么。
“那些地……”她最终说,“五千七百亩,何时能归还百姓?”
“年关前。”
闻渡说,“我已请旨,将此案所涉田产全部收归朝廷,作为‘永业田’试点。腊月二十八张榜,二十九勘界,正月十五前完成分租。”
他说得平静,明昭却知道这有多难——要在曹璋眼皮底下,将吞下去的地一寸寸挖出来。
“曹尚书不会坐视。”她说。
“所以需要快,趁着春节衙门放假。”闻渡看向谢寻,“漕帮能出多少人?”
谢寻想了想:“勘界需要人手,也能出。但要有官府的文书,免得被反咬一口。”
“文书明早给你。”闻渡说,“另外,查耿荣——他的上司王腾也顺便查查,先找沈沅。”
明昭点头:“祭灶日,她应在寺中为亡母祈福。”
“让谢寻去找她。兵部武库司的账,光靠你看不全,还有户部的账。”
闻渡顿了顿,“但小心,郑夫人最近去慈云寺也很勤。”
明昭与谢寻对视一眼。
“郑夫人与沈沅……”明昭试探问。
“郑夫人是沈沅的姨母。”
闻渡淡淡道,“当年沈家出事,郑家袖手旁观。如今沈沅入仕,郑夫人倒想起这个外甥女了。”
话不必说尽,三人都明白——这不是亲情,是拉拢,或是监视。
午时三刻,大理寺后门。
雪又下起来,细密的雪粒打在青石板上,沙沙作响。
谢寻将一枚铜牌塞给明昭:“漕帮的通行令。若有急事,去码头找周把头,他认得这个。”
明昭接过,铜牌还带着他的体温:“你要去慈云寺?”
“嗯。”
谢寻系紧披风,“沈沅认得我,有些话好说。你在官场,反而不好与她走太近。”
“小心郑夫人的人。”
“知道。”
谢寻笑了笑,“倒是你,闻渡让你办‘永业田’,这是把你架在火上烤。曹璋若反扑,第一个冲你来。”
明昭望向远处宫城的方向:“从接下兵部主事那日起,我就已在火上了。”
谢寻深深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步入风雪。
明昭站了一会儿,正要离开,那辆青篷马车又悄无声息停在她身侧。
车帘掀起,闻渡递出一个小手炉:“你的脸色,比早晨更差了。”
明昭这次没推辞,接过手炉抱在怀里。
黄铜炉壁滚烫,热度透过掌心传遍全身。
“上车。”闻渡说,“送你回府。”
马车缓缓行驶。车厢里很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轻响。
闻渡忽然开口:“谢寻给你铜牌了?”
明昭一怔,下意识按住袖口。
“不必藏,我看见了。”
闻渡说,“留着吧,有用处。漕帮在京畿的耳目,有时比官府灵通。”
明昭不知该如何接话。
“明昭,”闻渡看着她,“你可知我为何一定要推行‘永业田’?”
明昭摇头。
“因为我父皇临终前,握着我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闻渡顿了顿,声音很低,“‘百姓无恒产,则朝廷无恒心’。”
他转动手上的玉扳指:“这话他憋了一辈子不敢说。勋贵占田、官吏吞地,他都知道,可一动就是满朝风雨。如今我既监国,有些事再难也要做。”
明昭握紧手炉:“殿下不怕……”
“怕?”
闻渡笑了,“怕就不做了?我那些皇叔、堂兄弟,哪个不是虎视眈眈?我退一步,他们就能把我撕了。所以不能退,只能往前。”
马车在明府门前停下。
明昭下车前,闻渡忽然说:“腊月二十八张榜,你亲自去。”
“我?”
“你是‘永业制’的提议者,该让百姓知道是谁在为他们争地。”
闻渡眼神复杂,“但也意味着,从那天起,你的名字会和这场变法绑在一起。荣辱生死,再无退路。”
明昭站在车辕旁,风雪吹起她的衣摆。
许久,她躬身行礼:“下官明白。”
闻渡点头,匆忙递给她一包东西,急忙放下车帘。
马车远去。
明昭打开一看,是一盒糖瓜。
明昭转身叩响府门。
老徐开门时,她闻到了厨房飘来糖瓜的甜香——祭灶用的饴糖熬好了。
她看着手里的礼物,唇角向上扯出一个弧度。
五千七百亩地、八千枚箭头、一个困在柴房的老妇、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所有线索拧成一股绳,绳的那端,不知系着什么。
但糖瓜是香甜的。
她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雪落在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该来的,总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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