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昀泽睡得并不安稳。
“母亲。”
灰色的梦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一只巨大的黑漆漆的甲壳虫,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纪昀泽快要气笑了:“死虫子,梦里也要缠着我不放?”
他后退几步,与它保持足够安全的距离。
纵然清醒地知道自己身在梦中,他也不敢有丝毫放松。
“母亲。”
“喂,要怎么做,你才能闭嘴?”
纪昀泽没好气地说,抄起一根铁棒,用力朝着它的尾端扔去。
和实验结果一致,它最后化为齑粉,灰飞烟灭。
正所谓你方唱罢我登场,一虫退场,一虫来。
砍不完,杀不尽。
纪昀泽不再白费力气。
他抱着双臂,开始思索怎样才能让自己醒来。
“母亲。”
死虫子又搁那喊。
纪昀泽真不耐烦了:“除了这句,不会说别的了?”
“好香……”
“我一大老爷们到底香在哪?”纪昀泽无语至极。
死虫子晃晃悠悠地站起身,纪昀泽看着它密密麻麻的虫足,不由得感到一阵恶寒。
“□□。灵魂。都好香……”
“您的身体一定可以让我们获得新生……”
“我们会珍惜您的每一块肉,每一滴血,每一根头发,每一片指甲……您身上的一丝一毫,我们都不会浪费。”
“那些蠢货还放出了其他的竞争者,但您是我们的,谁也抢不走……”
“请您静候狂欢的来临。”
说罢,甲壳虫学着人类鞠躬的姿势前倾身体,在纪昀泽的视角就是一只人那么高的虫对着他扑过来。
“啊!”
纪昀泽坐直身子,额上冷汗直冒。
他掀开床帘,透过玻璃窗,瞧见微亮的天色。
江省深还在睡着。
纪昀泽捂着心口,一阵后怕。再待在这里,他会疯的。
纪昀泽打开阳台的窗户,雨已经停了,斜下方8米左右处,可以看见青翠欲滴的树叶,上面沾着霜露,和一团团白色的卵,不可承受之重压得叶子快要喘不过气。
他要找到一条可以无伤速通的路,带他们三个人离开。
临探索前,他留了张纸条。
「我去探路,在宿舍等我,别担心。」
两包压缩饼干,一瓶矿泉水,一个便携式携带的小笔记本和一支黑笔,以及一点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的小玩意,这就是纪昀泽带走的全部。
来到四楼走廊的窗户,纪昀泽戴好兜帽,戴好塑料袋做的鞋套,确认了下高度,跳到每一层的空调外机上,不久后动作轻巧地落在地上,浑像一只灵活的猫。
小小年纪去社会混饭吃,没点看家本领怎么行呢?
纪昀泽也记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学会这项技能的了。
或许是从他家教被人面兽心的男家长看上,他宁死不从从三楼跳下,所幸楼下是一片柔软的厚草坪,所以只是扎的浑身疼,捡了一条命开始。
也或许是小混混齐齐堵他,逼他交保护费,还想撕他的笔记本,他打不过,就直接从二楼跳了下去,被路人看见,及时拨打120和110,医药费狠狠宰了那群混混一笔开始。
总之自那之后,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刻意地去练习跳跃,一楼,二楼……
双拳难敌四手,比起和坏人肉搏,纪昀泽更想安全地逃跑。
封闭的楼层是很危险的,带给他的安全感远不及街边小巷的万分之一,他不能够每次都凭那根本没有多少的运气拼杀出一条血路,不得不提前给自己准备一条后路,纵使他知道,这条路只要踏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纪昀泽避开可能会被人从阳台发现的大路,刻意去绕他从没走过的一条路。
开学第一天晚,他就已经记住了学校的路线图。
向左500米,体育器材室。
很幸运,里面没上锁,门大开着。
纪昀泽谨慎地环顾一圈,这才抄起一根棒球棍。
「体育器材室:第一次到达,安全」
写完,他把笔记本装回口袋,拉好拉链。
继续行进,东南方向,食堂。
他慎之又慎地避开所有落叶,虽说踩到并不会与虫卵直接接触,但他不想聆听爆浆的声音。
食堂门同样开着,但里面的情况不容乐观。
歪七扭八的,不知道是否还能称之为人的存在横在路上,桌上,椅子上,他们蠕动着只剩骨架的身体,眼底仅剩最后一丝绝望的清明。
那天和江省深吃饭时,窗口见过的打饭阿姨,正机械地挥舞着饭勺,肌肉之下隐约可见日益壮大的虫群,脸皮被吃了一半,耳朵也只剩一只,皮下血肉翻涌,白骨忽隐忽现。
从爆发到扩散,只用了短短一天。
纪昀泽强忍着呕吐的冲动,捂住心脏,他想要嘶吼,想去找那些给了他们希望又抛下他们离开的军方对峙,更想给这件事的始作俑者脸上狠狠来一个大逼兜。
他知道他们还活着。
心脏维持生命,脑浆保证思考。
那大概是虫子最后才肯享用的佳肴。
只是……
纪昀泽看着那些或年轻、或年长的面孔上近乎一致的痛苦与挣扎,他闭了闭眼睛。
他走了进去,此起彼伏的虫鸣立刻出现在他的脑海。
那些虫子并没有攻击他。
谁让他是最后的晚餐呢?
纪昀泽来到食堂大妈跟前,轻声道:“很痛苦,对吗?”
“救,救……”大妈撕扯着嘴角。
“能告诉我油桶在哪里吗?”纪昀泽淡声道。
“后,后……”
“多谢。”
纪昀泽跟随指示标,跳过一个又一个躺在地上的活死人,来到后厨。
他手拎着油桶,走了一圈,泼了一圈,一直到后厨一桶油也没有,他才从食堂退了出来。
他点燃一根火柴,扔到痛苦哼鸣的某个人的衣服上。
火光四起。
让他们以人的身份死去,也好过被虫子啃噬殆尽。
纪昀泽关上食堂的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食堂:最后一次到达,已确认沦陷。内部生物已作烧杀处理。」
他又去探索了其他的地方。
没有活人,那里的人都被吃空了。
最后一个地点,西南方向800米,学校大门,纪昀泽开学报道时经过的地方。
用棒球棍击开一个想要靠近他的保安虫,纪昀泽驻足,远望,却见大门对面的明城轻街,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繁华依旧。
他试探性地翻出去。
世界在一瞬间发生巨变。
哪有什么轻街,能看见的,不过是一大片尸山血海。
从外面看门里,也是一派欣欣向荣好风光。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纪昀泽四处走了走,时不时甩甩棒球棍规避突然的危险。
第不知多少次收回,棒球棍上多出一团粘液,随后,棒球棍末端快速融化,银灰色的液体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一层楼高的蜗牛矗立在纪昀泽1米远处。
而纪昀泽能看见的,只是它尖利的,数量多到恐怖的牙齿。
蜗牛并没有动作,它似乎睡着了。
如果说虫卵是有人恶意影响城市水循环,那蜗牛的出现,又是因为什么?
难道是……昨晚的那场雨?
纪昀泽心神一紧。
一股强烈的恨意涌上心头,紧随着又是一阵无力。
他小心地绕开那只蜗牛,继续走着,试图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他在一个男人面前停下了脚步,呼吸变得粗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