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快乐，小泽。许个愿吧。”

少年缠了缠手腕上的绷带，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那我希望我的运气能好一点。”

“哎呀。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闭上眼再许一个。”

少年依言阖上双眼，心中默念：“垃圾世界，赶快毁灭。”

“这么快，你许了什么愿望？”笔记本空白页又浮现出一行字。

名叫纪昀泽的少年眨了眨眼：“秘密。”

他把父母留给他的笔记本抱在怀中，看向墙上的黑白照。

他看得专注。

直到蜡烛燃尽，房间一片漆黑。

……

阳光明媚，鸟语花香，正是报道好时节。

纪昀泽拉着行李箱，伸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

校门上镌刻着四个大字：明京大学——这是全国最好的大学，亦是无数学子的心之所向。

行李箱滚轮在地上留下浅浅的压痕，纪昀泽迈步踏入，寻找专业对应的红通通的遮阳棚。

“计算机系……在哪呢？”

密集的人流挤得纪昀泽透不过气。

他艰难地挪动脚步，背后一痛，手被迫松开行李箱拉杆，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去。

一大波人继续向前走，纪昀泽根本没时间调整身体。

等待纪昀泽的并不是想象中的疼痛，有人牢牢抓住了他。

他有些惊讶地睁开眼睛，视线投向后方。

身后抓着他手臂的人是个斯文俊秀的男生，戴着眼镜，脸颊略有些红扑扑的，很腼腆的样子。

“抱歉同学！刚刚撞到你了。你的手腕还受着伤，需要去医务室吗？”

男生挠着头发，不好意思地微笑着。

纪昀泽好脾气地摆摆手：“没啥，那是被车撞的，好得差不多了。这和你关系不大，我比较容易倒霉，习惯了。”

他是真习惯了，喝凉水被呛，过马路被撞，上个楼梯单膝跪地，想吃啥啥涨价，不带伞必下雨，走个路都能误入两女一男或两男一女的修罗场，线上随机抽题都能抽到最难的一组，抽卡游戏更是非酋一个，次次大保底。

简单来说，他大概是个举世无双的倒霉蛋。

听完这些，对面男生的眼神变了变。

纪昀泽不痛不痒——从小到大，用这种眼神看他的人数不胜数。

“我是纪昀泽，计算机系，正准备去报到。你呢？”兴许是氛围有点沉重，他默默岔开了话题。

男生忙不迭道：“我是江省深，也是计算机系的。”

纪昀泽眼睛亮了亮，道：“太好了，咱俩一起去报道吧！”

江省深点头，另一手接过纪昀泽的行李箱：“我来吧，我力气大。”

“那谢了。”纪昀泽也不跟他客气。

接下来，纪昀泽只是一键跟随赵省深的脚步，就十分顺利地抵达了目的地。

迎新的学哥学姐都很热情，两眼放光的样子吓得纪昀泽直往江省深身后躲，他的手不自觉拽着江省深的衣服向后。

不知为何，他不是很想靠近他们。

“没事的。”

江省深拍拍他的肩膀，帮他把校园卡和新生大礼包拿好，道：“咱们走吧。”

两个人顺着路标找到宿舍楼，说来也巧，他们不仅同专业，同寝室，还是上下铺。

“看来我们命中注定是要成为朋友的。”江省深微微笑道。

“……”纪昀泽不自在地摸摸鼻子，“我想也是。”

半小时后，行李收拾得差不多，纪昀泽坐着，没看手机，抱着笔记本，拿出钢笔，在上面刷刷写了几行字。

「新元历24年9月1日晴

大学报道，还算顺利。」

“在写日记吗？”江省深笑问，视线很礼貌地偏离纸上的字。

“小泽，这人边界感很好嘛。”

纸上浮现出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的字。

纪昀泽含糊地“嗯”了一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仰头看着江省深：“是不还有两个人没到。”

江省深点头。

计算机专业是四人寝，上下铺，寝室内另设四张桌椅充当学习区，前人留下的插座就在附近，充电很方便，带独立卫浴和阳台，空调也是新装的，就宿舍条件而言，算是不错的了。

“要等等他们，一起吃个饭认识一下吗？”江省深试探性问道。

纪昀泽摆手：“我就问问。”

他顿了顿，说：“钱，越多越好……朋友嘛，越少越好。”

他不想再受伤了。

忽然，纪昀泽捂着肚子，脸色煞白，手在口袋里摸了摸，发现那里空无一物。

他强撑着露出一抹笑：“……走吃饭吗？要麻烦你扶我一下，谢谢。”

明京大学的饭又好吃又便宜——这是纪昀泽报考该院校的重要原因之一。

平心而论，他很穷。

父母去世，留给他的，只有那栋老房子和黑皮封面笔记本。

纪昀泽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小学初中还好，九年义务教育，学费书本费再贵不过几百块钱，大家凑一凑就有了。

后来，纪昀泽考上了县城重点高中，学费还好，可加上各种各样的补课费，延时费，资料费，游学费，对于普通农民来说，几乎就是一笔天价。

邻居们犯了难，纪昀泽这时做了个堪称离经叛道的决定，他转学去了县城最差，管理最松，与此同时学费最少，只要交了钱就有毕业证的高中。

邻居们粗糙的手掌抹着脸。

“昀泽，是我们没本事，供不起你上好高中……”

15岁的纪昀泽摇头，对养他长大的邻居们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们，以后，我不会让你们担心了。”

“请放心，我一定会考上全国最好的大学！”

那时的他眼神明亮，心中满是对未来的希望。

做家教，跑外卖，给网站投稿，丰收季帮果农摘水果，充当别人结婚时的主持人，白事的哭丧人……

整个白天他几乎都在想方设法地挣钱，等到了下午五六点，拖着疲惫的躯体回到家，忙忙碌碌地洗个澡，随便啃两口泡面权当晚饭。

点亮地摊淘来的小夜灯，纪昀泽摊开重点高中旁边二手店买来的书本和试卷，一学就是八小时，学到凌晨两点，他睡到七点准时起床，去找新的活干。

虽然家教做着做着就会莫名被辞退，外卖单也不是时时都有，投的稿子最多也只有几百块钱，摘水果时更是会经常性被虫子剌得生疼，主持人的差事也因为年龄小很少轮到他，白事的收入更不稳定……好在天道酬勤，他成功挣到了大学四年的学费。

但是，如此这般不要命的奔波，也让他的胃出现了问题。

只要他不按时吃饭，他的胃就会钻心地疼，硬抗只会晕倒，还耽误挣钱，这算是逼得纪昀泽养成了总会在身上带点小零食，到饭点了垫吧两口的好习惯。

今天刚报道，他心情有点激动，就忘了要囤点吃的这回事。

纪昀泽看着江省深被风吹的一晃一晃的头发，心里有些愧疚——是的，江省深直接把他背起来了。

“麻烦你了，江省深。还有，就是……谢谢。”他的声音和风一样，转瞬即逝，稍不注意就抓不住。

“不用这么客气。”

江省深声音和步伐一样平稳，隐隐带一点笑意。

“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纪昀泽一愣，脑袋轻轻埋在江省深肩窝里。

“嗯。”

幸运，亦或是不幸，其实均由自己定义。今天大概是他的转运日。纪昀泽闭上眼睛。

耳边雨声滴答，纪昀泽提前撑开了伞，来来往往被淋湿的人抓挠着身体，嘴里嘀咕些听不清的话。

人群攒动的食堂。

纪昀泽狮子小张口，把窗口打折的菜都买了一盘，还要了一大碗米饭。

火速扒拉一口恢复能量，他看向江省深，很豪气地道：“吃什么？哥请你。”

闻言，江省深推推眼镜，镜片上出现一片反光，语气严肃：“你是新元历几年几月几日出生的？”

“6年5月6日，怎么了？”纪昀泽有些奇怪。

江省深道：“我是5年12月18日。”

……

纪昀泽哭笑不得，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

他眨眨眼，道：“行吧，哥哥，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