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小满第一次把稿子交上去时,署名还在第一页右下角。
第二次拿回来,名字没有了,稿子也像被换了一副更安全的骨头。
她十七岁,负责校庆“她们的校园”展区。
她写了一篇关于学校历届女运动员的讲解词,没有歌颂吃苦,也没有把所有女孩都写成“兼顾学习与训练的优秀典型”。她写有人在生理期仍被要求测试八百米,有人因为晒黑被同学取笑,也写那些女孩跑过终点以后,如何一起躲进器材室分一瓶汽水。
稿子交上去,指导老师把后半部分删了。
“校庆要展示正面形象。”
季小满问:“这些不正面吗?”
“不是不正面,是没必要。”
最终展板被送去印刷时,连右下角的撰稿人也变成了指导老师。
季小满拿着确认稿来办公室,眼圈有些红,却没有哭。她把纸放到林清禾桌上,问得很直接:“林老师,你们大人是不是都这样?”
办公室里不只林清禾。陈老师在窗边装订资料,夏晚正与印刷厂确认尺寸,门口还有两个等着交表的学生。季小满这句话落下来,所有动作都短暂停了一下。
指导老师随后追过来,先对林清禾笑:“小孩子有情绪,别当真。”
季小满的脸更白了。
林清禾没有立刻替她发言,只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点:“先坐。谁的情绪谁自己解释,不用别人代言。”
那位老师的笑僵在脸上。夏晚低头继续核对尺寸,手指却悄悄按住了季小满发抖的稿纸。
林清禾正在吃一只烤红薯。她看完稿子,没有立刻安慰,只问:“原稿还在吗?”
“在。”
“聊天记录呢?”
“也在。”
“那就行。”
季小满等了一会儿:“然后呢?”
“然后你先去上课。”
女孩的失望明显地落了下来。她大概以为林清禾会像传说里那样拍案而起,替她杀进办公室。可林清禾只是继续剥红薯皮,甚至没有多说一句“我理解你”。
夏晚也有些意外:“你不管?”
“谁说不管。”
“你让她上课。”
“不然让她留在这里,看我跟成年人吵架?”
当天下午,校长收到一份新的展陈建议。林清禾没有谈公平,也没有指责任何人,只提出校庆所有原创内容应保留学生署名,同时设置“原稿二维码”,让来宾可以看到文字从初稿到定稿的变化。
提议递上去前,夏晚看见林清禾在楼梯间站了很久。她没有打电话,也没有演练发言,只把那份材料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再从最后一页翻回来。
“你紧张?”
“废话。”林清禾说,“我只是长得像每次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进去?”
“因为她十七岁。”
林清禾把纸卷在掌心,过了几秒才松开:“十七岁的人很容易把大人的处理方式当成世界规则。名字被拿掉一次,她以后就可能主动把自己的名字放小一点。我不想教她这个。”
说完她推门进去。门合上前,夏晚看见她背挺得很直,右手却悄悄在裤缝旁握了一下。
“为什么要放原稿?”有人问。
“因为校庆主题是成长。”林清禾说,“如果只能看最后那张修得没有毛孔的脸,那不叫成长,叫证件照。”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
“可是学生表述不成熟。”
“不成熟才是学生。我们可以在旁边写编辑说明,但不能一边使用她的文字,一边拿掉她的名字。”
她说话一直不急,甚至没有明显的攻击性。可当她抬起眼,目光稳稳落在对方身上时,那些准备好的推诿便忽然显得很难出口。
最终,名字被加了回去,原稿二维码也得以保留。
事情并没有因此皆大欢喜。指导老师在散会后拦住林清禾:“你这样处理,让我以后很难带学生。”